活死人

今天是四月十三日,星期日,一周的第一天,望大弥撒的时候。我是伊比利亚人,教会成员,主虔诚的羔羊,应当没有理由缺席。昨天晚上在酒吧喝了些加果汁的烧酒,我记不得是多少:票据和钱包不在身上,大约是在回住处时掉在路边——这是无关紧要之事;但想必是远超我酒量,因为闹钟响起时大脑一片空白,仿佛是在云端俯瞰我在狭小床上四肢伸开的身体——这是腿,这是胳膊,这是脸。我刮脸时才想起还在床上躺着。阳光从窗帘缝隙间溜进屋子里,能看见被染成淡银色的尘埃在空气中醉汉似的横冲直撞。我只想躺在床上,脑中全无大弥撒的念头,于是在床上又睡着了。醒来时已是将近早上九点,室内有浓重的臭味儿和酒精味儿,可能是昨天夜里吐在床边,不过这实在是不清楚,地上并没有呕吐物的痕迹。也有可能是汗臭味儿。我勉强能在地上晃悠着挪步,就想走到楼下大炎或是东国婆子开的店里整些吃的。
楼梯间没有玻璃,很暗,木台阶上有一小撮碎玻璃在反光。大抵是灯泡在昨天晚上碎了,门房半夜里起来没打扫干净。房东在用很难听的话骂人,但究竟在骂些什么完全没有头绪,因为隔着几层门板听不真切,而楼梯间里的昏暗和沉闷的空气令我昏昏欲睡。也许我真该回到床上。不过我饿得厉害,想吃东西。出于同样的原因,我的脑子像是生锈般不灵光,直到走到门房空无一人的桌子旁,被从打开的门窗中洒进来的光线溅湿衬衫时才想起丢了钱包,而且出门前没有洗漱。这实在是个两难的抉择:二者显然是同等重要的事情。我踌躇地站在原地,像根歪扭的柱子。犹豫一会儿,我还是决定出门寻找钱包,因为我实在饿得不轻。那个不知国籍的婆子古道热肠,但是沉默寡言,在伊比利亚待了将近五年也只是学会了生意所需的基本用语,除此之外再无进步。不过她确乎能听懂格兰法洛人口音浓重的伊比利亚语,而且愿意帮助所有视线内的人。若是我向她说明情况一定会得到怜悯,允许我赊账。不过这样鸡毛蒜皮的几个多布隆最后的结果大抵是被老板娘遗忘。在这座小城中,钱实在是无关紧要的事情,但是这种被迫建立的受契约奴役的纽带令我不安,于是我决定还是先去找回钱包比较妥当。
走过中心广场,我看见教堂像是老样子没骨头似的在一群榕树的簇拥下勉强站着。飘渺的乐器声从教堂中漏出,我听出某一首圣歌唱到了第四或是第三节;总之,离结束还早。这提醒我今天是大弥撒,持续时间很长,教堂提供有清水和面包。我想,错过弥撒实在没有中途闯入的必要,因为若是主存在,而且如同教士们所言一般博爱,他肯定不会因为我缺席一次弥撒而令我堕入地狱;若是不存在,那么去不去更是无所谓的事情;最重要的是去了会不得不在众目睽睽之下落座,而且免不得无趣的解释;不过既然提供有清水和面包,我想可以去先垫垫肚子,再去找钱包。
教堂大门站着一个足有大门那么高的乌萨斯,膀大腰圆,小臂恐怕和我的腰一般粗。我可以想象自己靠近的结果:他会拽着我的衣领将我拎离地面,像是丢垃圾一样把我丢开,并且免不了一顿挖苦讽刺,诸如“不受清规的信徒竟敢靠近主神圣的大门”“大弥撒迟到真是罪无可赦”之类的。我想向他解释自己饥肠辘辘需要食物,这一事实远比对于主的信仰和崇敬更为重要——但这实在是无趣而没有意义的事情,实在是没有必要发生。于是我打消去望弥撒的念头,继续寻找我的钱包。
从中心广场到我常去的那家酒吧要步行一公里,从中心广场回住处又要步行一公里——这要花去十多分钟的时间,但鉴于我宿醉得厉害,恐怕路程上花的时间要超出平常。中央广场的草坪上有园丁在换草皮:用铲子切断黄色枯草的根茎再把草皮连块铲下,再换上新的。阳光已将地面烤热,蒸腾起水汽,我头上渗出汗珠,不时顺着额头滑进眼睛里。街道两侧的橱窗反射着阳光,很刺眼。到达酒吧后,但此刻是咖啡厅,酒保,但此刻是侍者,认出我这个老主顾,很快从临时存放失物的箱子里翻找出来递给我。“你昨天喝完酒结账时把皮夹落在了柜台上,等我们发现时你已经跑没影了”他说。我表示感谢,拿出几枚多布隆搁在柜台上推给他。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不过我还是看见他悄悄把硬币划进口袋里。这之后他显出很高兴的样子,问我是否要吃些什么。我发现辘辘饥肠已不再翻腾,就只点了一杯牛奶咖啡,牛奶像是老样子另外搁在一个罐子里。这家酒吧白天不卖酒,所以信徒和教士在白天出入颇为常见;异乡人也常来,不过有的打扮不像游客——我也想不出游客为什么要来这座凋敝的小城游玩;平日里总是人满为患,需要费一番功夫才能找到位置落座。今天气氛冷清,只有寥寥几个人影。我在落地窗边的位置坐下,等着咖啡。这时弥撒应该还没结束,来这里的无外乎两种:没有信仰的异乡人或是游手好闲的本地人。这是一张四人桌,对面已经被人占领,不过那人中途离开去上厕所或是干别的什么事了。他的东西留在原地,桌上摆着一盘吃了一半的通心粉,叉子浸在酱汁里。罗勒叶的香气浓郁。一本带书皮的本子摊开在桌面上,用一支笔压着。我瞥见笔盖被卡在笔杆上,纸面上已经写了一些文字,但是字迹潦草,只能勉强辨认出最开头的有几个词是“他”“独自”“行商”。我想起我似乎既不是没有信仰的外地人也不是游手好闲者,于是为了缓解等待时的无聊,我便想想出一个词来概括我这个人,很快我意识到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便将注意力投到窗外的街上。当然,这也有可能是我的注意力被一只在大街上晒太阳的牙兽引走注意力而故意编造的理由。总而言之,在咖啡端过来之前的时间里,我一直盯着发呆的牙兽发呆。
侍者端来牛奶和咖啡,我对他说要一份和面前一样的通心粉。我好像有点饿。侍者眼睛圆睁,应该是在表示不满。我能理解他。我把冒着热气的牛奶倒进咖啡里喝掉。其实我这时便想离开,但是离开后能做的事情似乎并不比留在咖啡厅里盯着窗外单调的景物有更多的乐趣。实际上,在这座城里不会有人真正快乐;但毕竟不好说,我没法剖开每个人的脑壳看看他们在想些什么。我个人体验的历史中,在格兰法洛的生活是快乐逐渐被阉割,个性逐渐被销毁,志向逐渐褪色的过程。记得小时候同伴们的脸很不一样,有的有很深的法令纹,有的不会笑也有酒窝。迥然不同的人在转瞬之间衰老为步履稳重的成年人,却变得几乎和孪生子一样相似:穿着相仿的衣装,持有相同的信仰,怀着同等的虔诚,乘坐同一班有轨电车去望弥撒。他们的面部情态和举手投足间的气质也在主仁爱的光辉中变得朦胧难辨,直到最后被一种无形的伟力彻底抹去差异。小时候我能盯着一只困在瓶中的飞虫振动翅膀,虚度一个下午的光阴。现在我仍可以这样,抓一只蚊子关进塑料瓶中,耗费一个下午看它没头没脑乱撞,只是会感到无聊。这种无聊的事我上周末才做过。
国王在他的账房里清点金币,我依旧盯着窗外只有阴影和光线走动的街道,并不希望从中得到任何乐趣,只是因为我的眼中需要有些什么。我转动椅背到胸前,那样靠着更舒服。有轨电车从窗前驶过,漆面上光斑刺眼,司机热的谢顶的头上渗出汗珠,和油腻的头顶一同在日光中泛成一片白色湖泊。车上除司机外空无一人,驶向大教堂的方向,驶过时掀起的风摇动榕树的枝叶发出窸窣声。蝉在吊嗓子,时高时低。海水浴场里有很高的水上滑梯,爬上去要几分钟,滑下去到水花飞溅只要十几秒。当局关闭海水浴场许久,我很想念海水没过脚趾的感觉。不记得来时蝉有没有鸣叫,不过既然现在他们在叫,而他们也没有喝烧酒宿醉,那么他们早些时候没有理由不履行鸣叫的义务。在中心广场我确乎看见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像是个肥胖大汉慵懒地躺在岸边,敞胸露乳,呼吸时白而软的肚皮会上下起伏。早上房东也许不是在咒骂,现在想来倒像是哭泣。今天没有听见老先生的咳痰声。昨天晚上灯碎了,老先生可能是昨天夜里出恭时踩在碎玻璃上从楼梯上摔下去住进医院。希望他不会有事,很多人认为他是位圣人,擅长从平淡的生活中看出些什么。这倒是实话,他每次在楼梯间和我相遇时会向我问好,说“你今天一定过得不错”。东宫娘娘在烙大饼。虽然我不清楚他是如何从一个灰头土脸的人身上看出这一事实的;这也许只是因为我比较迟钝,对于这些游戏规则所规定的“好” “坏”不怎么敏感。通心粉端过来了,我听见身后桌面传来轻微的响动。本子的主人已经回来,此刻正用那只笔潦草地在本子上记录着,通心粉依旧没动。我于是疑心这通心粉是否是我的味蕾所能忍受的,因为我刚发现我其实并不饿。
这位异乡人面貌奇特,衣装也颇具特色。他似乎是个天使,不过胸前有个洞,黑黝黝地吸收着光线;形状不一的碎片勾勒出光环和翅膀的模糊轮廓,黯淡无光。他垂眼专注地盯着纸面和颤动的笔尖,浅淡的眉毛和黑白相间的乱发随着头颅的移动而颤抖。他看起来既苍老又年轻。我端详着我的手臂——咖啡色的皮肤,绝大多数海边居民引以为豪的健康肤色。他的皮肤白皙。我的视线在陌生人和面前的通心粉之间来回移动。我问他“先生,这通心粉味道如何?”他则抬起头来,嘴巴微微张开。他的虹膜是纯黑的,看不见瞳孔,被他注视令我感到不适。更准确一些,害怕。他似乎没有注意到我神态的变化,或者是习惯了陌生人被注视时不自在的神情。他说“很好吃,对于一个死人而言。”我笑出声,为他的幽默。他仍在看着我。我问他,我脸上是不是有什么脏东西。他说没有,只是感到高兴。我想我应该耸了耸肩。他这人挺有趣,和那位老先生一样。我好奇他在写什么,就问他是不是一位旅行作家。他说不是,只是记录下一些生活中的趣事引发的灵感,并无发表的打算,是写给自己看供享乐的小文章。确实,常年漂泊的人皮肤不应该这样白皙。
他说我该尽快吃掉通心粉,否则会糊在一起变得和粥一样。吃完通心粉,我发现对于这东西的味道,我没有一点印象。侍者端走了盘子,那份吃了一半的仍留在原位。大教堂的钟声响了十三下,随后餐厅里涌进一群形形色色的人,变得嘈杂。坐在斜对角的一位夫妇领着儿子。儿子因为用刀叉在桌上敲击被长得像兀鹫一般的母亲训斥,哇哇大哭。父亲扇了他一耳光,声音清脆。男孩捂住红肿的腮帮子不哭了,恐惧地盯着父亲。其他人都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柜台那里起了争执,言辞激烈,声音大得简直能使天上的飞鸟坠落。门口的风铃又是一阵乱响,尘土和燥热的空气一同涌进店里。有人在吮吸骨髓,声音令人头皮发麻。我感到有些烦躁。那位陌生人似乎并未因嘈杂的环境干扰,依旧专注地移动着笔尖。我越发觉得他像一位旅行作家。我问他,但随后我立刻发现了这一行为的失礼,并为此感到后悔;不过后来又感到庆幸,自己失礼地问了他。我问他,“我能看看你的书吗?”他说“行。”干脆利索,他把那个带书皮的本子递给我。“这算不上书”,他强调。

他是个独自赶着几匹驮兽的邦际行商,偶尔也会为铜臭将大筹码推上桌面,在各国动荡不息的国界线上徘徊。当他投身与这一行当时,家境尚殷盛,有五六片出产上等蚕丝的桑林和矿山等他去继承,而在这之前,他已经进入大炎上流社会的圈子,被香薰蜡烛和酒精熏得飘飘欲仙。他与父亲的决裂曾为酒杯相撞时的清脆鸣响增添几声轻笑作为伴奏。人们说那位公子必然是犯了疯病。
他在驮兽上颠簸十四载建立起自己的商队,又用九年时间在大地上徘徊试图寻觅到一个理由与昔年轻狂和解——回去嘲笑父亲。
当他还没走到镶嵌琉璃瓦的门前,年迈的牙兽已经悄无声息地从空气中析出跟在这个怪人的身后。这怪人的气息和她遥远记忆中某个曾经用手捧着食物喂给自己的小家伙重合在一起,但愚钝的大脑让她无法理解为什么当初的小家伙竟然变得比自己更高大强壮。他深感诧异,自己幼时的伙伴和保护神仍然忠诚地履行警戒任务,像是一位永不老去的哨兵。他抿紧嘴唇,发出一声尖锐急促的哨声。犹豫的牙兽瞬间坚定这位怪人的身份。他躺倒在地上,卖弄着自己老迈的身姿,希望他能像多年前一样抚摸自己毛茸茸的肚皮。原本的小毛刷变得粗糙皲裂,每次划过自身的皮肤时都要带掉几缕毛。她不理解原因。

“萝卜,回去大门,别告诉他们。”

父亲尚健在。当他走过纠缠着藤萝干枯的尸体的长廊下饲养的羽兽时,父亲出现了。他缩在轮椅中,由仆人推着,目光时而涣散时而锐利。他变得和儿子想像中的祖父更加相似——裹着干瘪皮革的衣帽架。轮椅碾过缝隙间生着苔藓的青石板辘辘远去,将头埋在翅膀下的羽兽惊醒,扑棱着丰润的羽毛飞进在庭院半空中融成一片的浅绿色海洋,只剩修长的尾羽露在树冠之外。仆人惊异于生人的出现,无声责备着不称职的牙兽竟没有发现他并吠叫报信。主人从男人变为小老头的过程中,一直以来粘附于筋骨之上的精力和多情随着肌肉的萎缩一同剥落。他在为主人沐浴时摸着他枯瘦的骨头和伤痕累累的皮肤总会兀自想像主人曾经在铁暴雨中肆意穿梭时的姿态一定比多年后他在社交舞会上的轻盈舞步更加潇洒。他变得沉默寡言而孤僻,性格愈发暴戾,随之而来的是深入骨髓的孤独,而这孤独又是暴躁最钟情的食粮。有人背地里说他罪有应得,赶走二子落得如今门衰祚薄;有人说他注定享受不了世俗的欢乐——长子在二子出走后去了龙门,被一群穿着黑斗篷的人处死;四子在睡眠中离去,后来发现他竟是被口水溺死;他的女儿在去到乌萨斯之后无声无息地消失,生死未卜。人们不敢在他面前提及这些,他不是大度之人,不介意让那些揭伤疤的人成为自己额外要结算的债务。主人罹患了严重的风湿病,变得畏风畏寒。每当发病时,他都会发出像是用木匠的钝锯做截肢手术时病患一样的惨叫。阴雨霏霏的日子里老头的呻吟声能将庭院中的羽兽吓得飞进树冠躲藏,他的号叫震碎过两次玻璃——人们怀疑他其实并不真的有风湿病,只是试图以此来引起身边之人对这个老头子的关注,因为他喜欢在黄昏溢出大地时走到院中湖畔席地而坐,看着落日如何取出镜子中的金球,再和他一起消失在镜像和现实的分界线。他会一直保持着端坐的姿势直到弥散的微光被黑暗彻底吞食。这种怀疑直到某日他从床上醒来发现自己的大脑和膝盖以下的身体失去了联系方消失。

在他坐上轮椅后,仍然要求仆人每天同一时间推着他到湖畔驻足。主人变得健忘,回到空旷的墓地一样的餐厅对着摆满食物的供桌两边的墓碑怄气,抱怨自己养了一群连在湖畔的行军都记不得的新兵蛋子,而事实上新兵蛋子刚将溺水的他从湖里捞起来。

儿子已经被漫长的旅途磨去大炎强加给他的许多符号印记,所以对于直呼老头的名讳毫不顾忌。直到这时仆人才模糊地猜测出这个戴着滑稽沃尔珀面具的怪胎很有可能是传闻中离家出走的二少爷常哥儿。小老头听见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抬头瞪大污浊的双眼试图寻找遥远声音的来源。老头的双手抽搐着,松弛斑褐的面皮神经质地颤抖,锈蚀的肺在抽气时发出瘆人的咯咯响声。他嘴唇翕动,将头侧向身旁的新兵,问他是不是有客来访,请带他传递自己的歉意了——自己不久前在战役中被某个该死的术士打中脑袋,导致记忆力江河日下。他记不得来者是谁。

“将军,是您的儿子。”

“谁?”

“您的儿子,时二少爷。”

“战士,你莫要胡诌。我没有儿子。”

时二少爷看见仆人脸上绽开凄惨的笑。他说,自从常哥儿的兄长死于非命,老爷又没法为他向龙门声张正义,便在疯癫的路上渐行渐远,直到最后一丝理智随着四子的逝去一同离开。他现在以为自己活在三十六年前的玉门城,自己是戍边的将军。

“老爷忘了您呐!常哥儿…”

这样,也很好,时常耸耸肩评价道。这避免我和他都感到尴尬和痛苦,因为要接纳一位父亲进入他的生活实在是没有必要,时常轻抚面具的下部补充着。

“至少我不用像是上次一样急匆匆地逃离这栋房子,我可以在我希望的任何时刻离开。”

时常又骑上驮兽成为一个孤独的行商,化作四处飘荡的浮云。一开始还有几个伙计跟着他,但不久便禁不住时常如刀割般的沉默离他而去。他再次成为了刚离开家时的那个孤独的旅客。他向南深入到萨尔贡,在集市上用移动城市工厂流水线上吐出的源石制品交易赤金和源石锭,在露天酒馆里对着酒壶在耸人听闻的精怪故事相伴下装作喝得酩酊大醉,一步三晃地走回旅店。他和忠诚的兽类扈从们沿着从巉峻山崖劈出的栈道晃过焚风热土边缘。这些栈道已经几十数百年未有人踏足,据说是薛怯们搏斗时留下的刀痕日晒雨淋化作了这些鬼斧神工的小路。绝大多数人对此嗤之以鼻,因为薛怯们全都随着可汗走入焚风热土一去不还,最后的薛怯在卡西米尔钢筋混凝土的丛林中艰难地行军,自以为是地反抗,以为这样就能用自己独行天途的信念征服油墨印刷机吐出的洪流,没有意识到连自己的反抗也被解构为一种行为艺术,成为淹没一切的浪潮的拥趸。行商相信这个传说,他途径卡西米尔时观看了那位薛怯的战斗,惊叹于于他为文明所压抑的无穷力量和暴烈的原始欲望。在那场骑士竞技中,可汗的战士在一柄金光闪闪的长枪前折鞭,但时常能感受到,这位囚徒被阉割的暴戾总有一日会再生,他会睥睨商业联合会的摩天大厦在烈火中轰然坍塌。

通向焚风热土的荒径沿途散落着破碎的甲胄和锈蚀的干戈。风滚草住在白骨的胸腔里,热风推走黄沙裸露出湮没其中的历史遗存。他挑了一些无主的古物,准备论斤称给大炎的古董店,让他们寻找下一位冤大头。
在栈道豁然开朗之处,是一被施以斩刑的山。山的头颅不知所踪,脖子光滑的切面上有一片黑青的光泽。在驮兽踢着蹄子走过时行商发现那黑青色的光泽竟是一种迷人的金属。他立刻意识到这玩意的价值不菲。行商用身上最牢固的登山绳绑成结固定住残片,让四头驮兽一同发力,直到将绳子拉断才将金属片从山体中拽出分毫。他从金属露出的大致的结构分辨出这是一柄刀的残片。用断四根绳子后,驮兽瘫倒在地面上,粗大的鼻孔不断翕动。行商对他们下了自由活动的哨令,于是过了一会儿,他们便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挪动着身体寻找植物肥美多汁的块茎。行商发现这刀的残片上铭刻着残缺的哈兰杜汉的名讳。

行商没有带走这价值连城的古物,在路过某个王酋部落时随手丢给了一位咧开长吻在路边发呆的当地居民。那位居民看见一片青黑色的流星坠到地上时吃惊地砸下上颚,咬到了舌头。

行商和驮兽遵循着风留下的讯息一路北上,走入在人类意识到自身存在之前便矗立于彼,自混沌初分以来从未被真正驯服的蛮荒山岭。八月降临,九月流火,季风长驱直入,溜出伊比利亚静谧的盐碱地,拂过萨尔贡蒸腾着扭曲热浪的沙丘,淌过米诺斯无忧无虑的广袤原野,为翻滚的山脉吸引,驻足于将泰拉割为南北两半的界岭;像是一滴油墨跌入洗砚池,在水面晕出一片忧郁。空气黏连在一起,仿佛流动的玻璃,随着行商奋力的呼吸裹挟着残枝败叶和不知名果实腐烂的气息缓缓滑入他的鼻腔灌进肺中,令他感到胸闷气短又恶心欲呕,一时不知该大口喘气或是屏住呼吸。行商胯下的驮兽仿佛刚渡过一条河流,毛发抱成一团攒聚为绺,颓唐地弓下身竭尽全力地挑着黄豆大的水珠。这些为人驯服的野兽尚未丢失祖先在原始森林里生活时延续下来的优良基因,悠然自得行云流水地穿行在界岭参天巨树围出的苍翠屏障。浓密树荫裂隙间滴落的铅灰色光被同样颜色的雨水折射,照亮横陈在茶盐古道的葛藤和潜伏其间的长虫,被岁月和苔藓蚕食为粉灰的石板以及灰黑色的羽兽粪便。

多年以前,这条荒径是泰拉大地繁华的商路之一。大炎人将刚采下的茶树幼叶铺进一种酵桶,让它们在这种竹篾编成的容器中逐渐释放出冬日的寒和孟春的暖。商旅随着三月的风一同启程,将一路上的空气染上逐渐醇厚的茶香,将路边俯拾即是的蕈类染上春茶的清冽。多年以前,行商翻山越岭将这些被叫做旅茶的春茶运到天涯海角,换回各国奇异的金币银钱铜板串和杂货,回乡路上采几捧染上茶香的菌子捎回灶间。这条孤寂的山路叫做金茶商道或菌茶商道,由于年代久远史料匮乏,最初的名字无从求证。时常更喜欢后者。时至今日,不知何时留下的茶香依然弥漫在林间,菌类依然带着春茶的清冽。多年后,Uno Planck,最后一位听过老迈的行商讲述的奇闻异事的生者,在迷途中无意间闯进被枯死植物覆盖的商道时,他会闻到同样的茶香,发现菌类的味道依然同春茶一般清冽。这此后又过去几年,人们才发现那种茶香的来源是林间蕈类。商道在时光如砂的磨洗中成为古道,逐渐变得人迹罕至,但尚未遗忘往日峥嵘岁月的年迈行商依然会一次又一次地踏上披着苔衣的石板,用砍刀和火焰驱赶放肆生长又转瞬暴毙封死道路的乔木和藤蔓,直到Uno Planck死去多年后,一场天灾将这条伟大商路化为被晶簇湮没的废墟和史书中虚无缥缈的文字。

行商是个怪胎,他周边的人无一例外如此评价,而唯一尊敬他的人将在多年后出现,但那时他已然习惯和孤独对饮的冷清日子,他骨髓内燃烧的火焰也已熄灭,徒余幻想燃烧的灰烬。他学会说活之前先学会了做梦,而在他领悟语言之后,混沌的梦境演化为无可名状的预感,让他能在时光此岸窥见仿佛烈日炙烤下肥皂泡的未来和历史。预感现身,发挥它的作用,尔后被压抑至无意识波涛汹涌的洋流之下。时常的神秘预感在进入青春期后愈发猖獗,他的身体却依旧像是个孩子一样,仿佛是那神秘预感将身体本应获得的营养抢掠而去,为梦境的访客塑造出一副能在白昼活动的躯壳,让历史和未来的臆想得以成为鲜活的现实。见多识广的父亲将次子日渐深邃的孤独视作青春无可避免的诸多烦恼之一,直到时常险些溺死于园中湖泊葬身鳞腹。他醒来时无比失落。父亲问他原因。时常说是一时失足,但他回答时飘忽的眼神和口吃却欲盖弥彰。他最后在父亲的威胁下从牙缝中挤出答案。

“有个巨人戴着猩红面具高喊我的名字,要我和他一同离开。”

一共有六位庸医拜访过时常,将他的神秘预感确诊为稀奇古怪名词包装的症状,给他开出花花绿绿的药丸和胆汁一样苦涩的汤剂,但这一切努力的最终结果只是让时常愈发沉浸于日渐真实和生动的幻象中。他在青绿色和绛紫色飞泻而下的藤萝架下徘徊,念念有词自言自语 ,声音时而稚嫩时而沙哑;他在和那位戴着猩红面具披着长袍的白发巨人亲切地交流,和头生犄角的龙对话,和高大的独眼巨人共同分享不同风味的悲哀。那位戴着面具的巨人总是威风凛凛地牵着身披重甲的坐骑出现,以一种不容拒绝的语气邀请男孩和他一同出征,作为可汗的扈从。在那段时间里,父亲逐渐失去耐心和对于现代医学的信任,最终决定采用传统的治疗方法;同样是那段时间,时常变得嗜睡,因为唯有在那里他才能感知到虚幻的陪伴和从未真正经验的尊重,作为对父亲鞭笞下遍体鳞伤的抚慰,直到最后父亲彻底相信儿子的理性已经彻底崩坏,为不切实际的幻象腐蚀。他将时常锁进后院的一所空房子,不准他出来见客。每天两次,仆人将食物从门下的洞口送给这位柜中的骷髅。萝卜时常会钻进洞口,溜进空旷的大厅,来到用沾满墨水的手在墙上涂画古怪字符的男孩身旁,却从未进入时常封闭的内心。

新药不断到来,牙兽重复来访,时常依旧沉沦,只拥有一片矩形的天空。矩形的天空包裹着远处荒芜的山坡。一切都如此自然,像是宇宙诞生之初就已设计好一样;一切如此乏味,仿佛是机械表内部井然有序周而复始转动的齿轮。直到某日,当时常转身询问哈兰杜汗,那位几年前册封自己为泰拉历史的记录官,命令自身忠实地记录大远征的一切细节的伟大君王,发现熟悉的一切从视野中淡出。他从空中坠落,在疼痛中环顾荒诞不经的四周——涂满不知名符号的墙壁,蜷缩在身旁瑟瑟发抖的牙兽,窗外山坡上不知何时已开始出现居民,炊烟袅袅升起……在那一刻,在生活的烟火气和空洞幻象的碎片中,在符号和真实的割裂间,他抚摸着牙兽的耳朵,承认自己有病的事实,选择和这个世界妥协。

被预感困扰的日子随着永无尽头的觥筹交错退化为朦胧的印象,最后连细若游丝的痕迹也无处可觅。时常就这样平淡而孤独地活着,直到多年后,当行商骑着驮兽走过被时光啃噬的得斑驳脱色,几乎要归于尘土的路时,神秘的预感再次从无意识中涌出,闯入他的生活,驱使他沿着菌茶古道走进树篱深处。

行商用砍刀清扫挡路的气生根,点燃树脂驱赶虫子,通过地面阴影的移动辩识方位。在做这些事的时候,他保持着一贯的沉默。夜间驮兽围作一团,为行商筑起一圈柔软的围栏,令他在其中酣然入梦,梦见夜禽的号叫,梦见枝桠和清风耳鬓厮磨,梦见皮毛油脂和植物的气息。昔年被随手丢弃的种子受到这片野性土地的征召,褪去祖辈们寄人篱下时习来的谄媚,在一代代繁衍中如同山火般蔓延,无休止地乱伦制造畸形的子代。如同硕大子宫的瓜楼垂到地面,在尘土中溃烂;檀香缠上乔木的脖颈逐渐收紧,张开猩红的钳爪;柑橘和它的亲戚在枝头皮开肉绽,成为果蝇和大蚊的温床。驮兽用蹄子刨开地面,鼻翼翕动着寻觅何首乌,山药和野萝卜丰腴的肉体,不知餍足地用它们塞满瘤胃供白日的倒嚼之需。它们啃食尚未成熟的瓜楼,慢条斯理地品尝青色的瓤肉。行商用唾液润湿足以磨碎牙齿的馕和干肉,盯着享用自然馈赠的兽类,为贫乏的饮食增添几分愉悦,艰难地将食物吞入腹中。他离开萨尔贡时用这种廉价而美味的干粮塞满行囊,却没有预料到萨尔贡的酷暑的离去也带走了馕封存的麦香。他试着将这些失去灵魂的馕喂给驮兽,但绝望地发现几乎所有的驮兽只是嗅嗅便将头别开,唯一礼节性啃上一口的是陪伴他最久的哪一头。时常对着它抱怨。“但凡我能和你们一样消化树皮,也不会受这晦气玩意的折磨。”老驮兽扑棱着耳朵,用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他学着驮兽采集瓜楼,却发现这东西味道像是苦瓜和柠檬的后代,口感仿佛没灌浆的玉米。

行商在两周的时间里越过三条山脊,渡过一条如同流淌的玻璃一样的湍急溪流。溪上的桥梁无影无踪,大抵是成了蠹虫的美感,于是他不得不脱下鞋袜赤脚进入水中,指挥驮兽们过河。第二周伊始,天河倾颓,太阳遁形 ,逼仄的天空仅剩永无尽头的阴云和偶尔的电闪雷鸣。林莽在这时展露其暴戾的秉性。路面粘稠如沥青,羽兽喑哑哀啼,畏缩着躲进林冠,树木低沉地嗥叫着威吓不自量力的访客。行商的馕和干肉在淫雨中软化溶解,成为真菌和苔藓的乐园,于是他不得不用弓弩射杀羽毛黯淡的羽兽为食。驮兽蹄子陷入泥中又艰难地拔出,蚊虫藏匿于空气中不时骚扰行商,大山中的一切都在阻拦行商前进的步伐。
又越过一道山脊,树篱不再如同凝固的粥一般粘稠,在心理上缓解了低气压带给行商的窒息感。他喊停驮兽,裹在塑料雨披中,像是一座雕像一样纹丝不动,目光如炬透过细密如织的雨幕眺望幽邃的山路尽头,寻觅重峦叠嶂中的炊烟,搜索林间为时间遗忘的孤独路牌。一无所获。最初草木带来的宁静已被雨水涤去,潺潺地随着小道两侧粗浅的排水沟流向身后,取而代之的是对无穷无尽林木的厌倦和风尘仆仆的困顿。时间在潮湿的空气中锈蚀,时快时慢地流经世间万物,让行商淡化了停下修整的概念。当行商在一棵躺下的古木旁搭起雨棚时,才惊觉自己和驮兽们竟已有四天未合眼安歇。“泰拉啊!”他轻声自语,说出一周以来的第一句话“就像是时间死了一样。”

也正是此时,天穹破碎,细密的苍白裂痕中迸发出仿佛是天地创生般的巨响,林下的泥泞在电闪雷鸣中化为一片汹涌的闪烁海洋。行商痛苦地掩住耳朵倒在泥中,蜷成一团。雨棚在他上方坍塌,摔在地上四分五裂。驮兽四膝跪地呦呦哀叫。大地震颤,山岩和土壤尖叫着跳出原位,慌不择路地四散奔逃,汇成一道污浊的巨浪沿着山坡飞泻而下,将巨木腰斩,顽石车裂。行商和驮兽陷入如同拉特兰经卷中所言大洪水一般的泥石流,转瞬间无影无踪。

时常在泥沙中浮沉,竭尽全力保持呼吸,但四日的不眠不休烧干了他的精力,让他气若游丝,无力维持风中残烛般的生命。放声大笑,纵情高歌!为自己行将枯萎的生命,为可悲的父亲,为兄长的暴死,为弟弟的荒唐溺亡,为这个荒诞世界缔造出的荒唐泰拉!杰出的落幕!四日的无眠之后,不复苏醒,成为地下蚯蚓和臭虫的食物……吾以天地为棺椁,以日月为连璧,星辰为珠玑,万物为赍送!在上为乌鸢食,在下为蝼蚁食,夺彼与此,何其偏也?!是为至美降临!像是裹在一张煎饼里的果子,被酱汁浸润失去酥脆的口感。可汗,背信弃义者,缘何缺席?承诺以最崇高的礼节告别灵魂的,缘何背约?真龙,王庭,教宗,北地猎手…宵小之徒,缘何畏缩?肉身早已腐朽依然畏惧死亡?喜神邪惧神邪光神邪暗神邪自在之物无权要指望我屈膝求饶跪下仰望我恣睢嘲笑暗这是何意何以隐蔽双目用寂静笼罩喧嚣泥沙砾石朽木冲水马桶里的屎释然我恨父亲不我恨不我不清楚

第一次,他开始享受如影随形的孤独,等待着大哥轻拍他的肩膀,如同多年前他尚未被愁云惨雾笼罩时,二人在藤萝瀑布下玩木头人游戏。那时他总是输,哥哥在他的视野中一动不动,而当他转过身闭上眼歌谣尚未唱到“不许说话不许笑”,他便能在一片黑暗中感受到哥哥轻拍他的肩膀,于是游戏重新开始。死神轻盈的脚步声缓缓靠近,心跳声仿佛是逐渐淡出的鼓点,粗糙的手有些蛮横地拽住时常,让他的意识和肉体一同摆脱大地的桎梏。

在被现代文明遗忘的山谷中,时常被林乡人从尸臭味的泥中掘出,像是运输文物一样运回村子。几十个街区之外,光需行走百年方能到达之处,在九八七年界岭中爆发的泥石流成为饭后茶余怪谈的海边小镇,UnoPlanck搁笔呆视着玻璃窗外的漆黑牧群被海风驱使,让被建筑物尖顶裁剪的天空变得愈发破碎和狭窄。

这些文字读起来很奇怪,有种不清不楚的东西堆积在胃里。他问“你觉得如何?”我说很喜欢。他并没有表现出欣喜或是别的什么情绪,只是拿幽深的眸子盯着我。我问他要在格兰法洛待多久。他说不清楚,也许一天,也许永远。这倒是不错的选择,格兰法洛的居民善良淳朴,他在这里的停留应当会很自在。“我得走了,去看看别的地方。”他站起身来。我说祝他好运。他走到一半突然折返回来对我说有空可以来这里转转,说不定会再碰上他。我点点头,对他挥手道别。他走进人流中无影无踪,剩下一半的通心粉留在盘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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