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比利亚的雪
1.
尽管在睡梦中,格林迪依旧感到微光攀上眼皮,在耳羽和发丝间舞蹈。他知道还不是醒来的时候,因为四周一片寂静。对于七号站点的员工而言,五十公里外的潮声是醒来的讯号,是翌日的信使。阳光是蠢蛋,会受大气和海洋的欺骗提前上班;但潮水不会:她总会在正确的时间出现,用低沉的嗓音宣告新一天的开始。格兰法洛的潮声是响亮的,浪涛在石崖上粉身碎骨时的轰鸣足以在百里外听闻,被莱塔诗意地譬喻为“泰拉的脉搏”。他感到有些寒冷,就将原本裸露在毯子外面的躯体收进毯子里,将它裹得更紧一些。他正梦见乌萨斯的雪。
梦里,洋洋洒洒的白色盐粒从天穹闪烁着点点微光的空洞中坠落。他是阿戈尔人,在海里生活时只能透过城市的透明天顶看见层层叠叠的黑色海水。在玻璃球的二十来年的生活中,雪对于他而言只是个经常出现在文学作品中的意象,是个基础物理学讲义中描述的水分子的凝聚态,是他那像是活在几千年之前的文法教师魂牵梦萦的某种月光一样的物质。后来他离开海洋在大地上奔波,也只是在大炎勾吴一带与她有过一面之缘。那场雪的一切细节全部淡去,只有那种模糊的欣喜和印象残留在他的脑海中,仿佛那天他邂逅了一位羞涩地将酡红隐在素纱之后的南方姑娘。在1a带研究生时,他曾在漫长的白天聆听萨米的咆哮,也曾在极夜里躺在宿舍的床上透过窗凝视探照灯射出的光柱照出的飞舞雪花。但也仅此而已了。他几乎没有和雪直接发生过直接接触,所以当他看着雪花在自身手心融化,感到一种烧灼感时,他觉得新奇。他不确定自己在哪里,只知道身边是一片古老的街道。街道是青黑色石板铺成的,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白粉,踩上去有轻轻的嘎吱嘎吱声。街灯孤独地立在道路两侧,放射出的光线经积雪折射后更加惨淡。朱红砖石垒成的屋舍静静地睡着,偶尔有一两座喷出浓重的鼻息。砖石的红色已经开始褪去,显然已经有些年头了。惨白光线下,格林迪隐约看得见朱墙上白色油漆粉刷的和感染者斗争到底的标语。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但他觉得是乌萨斯,原因他也说不上来。足迹在这样大的雪中会很快消失。他早已迷失方向,但他不在意。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在这样大的雪中行路,也不知道要去向何方,但他感到一种无可名状的力量在推动他,让他无视寒冷继续向前走。
经过一处公共交通候车厅时,他感到有些疲倦,就走进车站内部歇脚。车站里已经有一个人了,是个乌萨斯,蜷成一团。他的五官埋在浓稠的棕色须发间,双目红肿,面色红润,躺在自动售货机旁一堆喝空的啤酒罐中打着酒嗝,右手还攥着一支高档的玻璃酒瓶。他显然是喝得太尽兴错过了末班车的酒徒,只得在车站将就一夜。
格林迪不记得那酒徒和自己说了什么,也不记得二人是怎么将售货机拆掉,将其中的啤酒搬空的,甚至在自己和那酒徒开怀畅饮时喝的酒的味道也没有印象,但当雪势渐缓时,二人已然成了无话不谈的“酒肉朋友”了。他们从大炎粽子的甜咸聊到维多利亚的战乱,乌萨斯贵族的勾心斗角和冷酷无情,最后聊到对于源石病和源石的看法。格林迪发现这素昧平生的乌萨斯人竟和自身对于这些腌臜事的看法不谋而合,所以激动地喝下了更多的“软饮料”(他看来啤酒和水没什么区别),以至于最后在酒精刺激下一时兴起和这位“弗拉基米尔”学着大炎武侠片那样歃酒立誓结为异姓兄弟。雪停了,二人将啤酒喝得一干二净,讨论的话题也转向了不切实际的想象。
“再找个落脚的地方吧,鸟贤弟。然后我们可以继续畅谈如何占领…嗝…双月,在那上面修个基地向…嗝…乌萨斯该死的贵族发射源石炸弹。”
“好。熊兄,今日相见……恨晚,值得酣饮一场。”
扔下堆成小山的易拉罐,乌萨斯和阿戈尔环着肩膀走出车站。齐膝深的积雪上出现了两道沟壑。
酒馆之于乌萨斯,就像是耶拉冈德之于谢拉格,是不可或缺的。令人诧异的是,这一片街区竟然一家也没有。走了许久,二人才见到飘着发光酒杯和乌萨斯文字的招牌。普朗克对他说过,即使是在最不发达的乡镇,酒馆也是随处可见的。这实在有些奇怪,但也能理解,毕竟现在应当很晚了,坚持营业到这样晚的酒馆应当不多。二人艰难地挤到招牌底下。这是一处典型的乌萨斯式的小酒吧,半埋在地里以减少散热,一道陡峭的阶梯将厚重的桦木门和地表相连。门口铺着地毯。地表上方的建筑墙面开有活板窗,镶嵌着厚重的玻璃,用来采光和通风。现在窗是关上的,结了一层冰花。二人在地毯上将身上的雪水抖落,推开桦木门,进入到温暖的大厅里。有些杂乱的桌椅布置说明这里大概率刚刚发生了一场派对。格林迪低头看表,机械表已经停了,指示着4时整。举目四顾,没有挂钟,他便走向站在柜台里擦拭着玻璃杯的酒保。
“店家,现在是甚么时候了?”
“放心,这里什么时候都能结账。这里永不歇业。”
那个乌萨斯这时端着一碗冒热气的姜汤来了。辛辣的液体淌过喉咙,格林迪仿佛看见一阵白烟从自己耳洞中喷出,随后感到身体暖和起来了。定神观察四周,他发现酒吧内部的装饰风格很奇特。四根巨大的烛台形状的源石灯从墙壁上伸出,用日落色的光芒将室内照亮。每个烛台下方都有一个带盖的圆筒,其中一个已经打开了。墙纸像是桦树皮做成的,皲裂了不少,露出垒墙的红砖来。地板上铺着桦树木板,有的踩上去会发出吱嘎声。除了仍然在柜台里低头擦拭酒杯的酒保,偌大的厅堂中空无一人。
“这里一个人都没有吗?”
“啊,他们在后面的房间呢。我们有很多房间,有时顾客玩累了回到后面的房间睡觉。”
“老条目?”
“成。”
酒保从酒柜里取出两个啤酒杯,装满上了某种闻起来像是乌萨斯酒的奇异的灰绿色液体。然后继续中断的擦拭工作。
“后面的房间在哪里?”格林迪问。他对于那种像是毒药一样的液体实在提不起兴趣,尽管乌萨斯已经将头埋在杯子中痛饮。
酒保不耐烦地指了指那扇厚重的桦木门。
格林迪感到一种不和谐的感觉,但具体是什么他说不上来。他选择无视它,因为他现在最关心的是酒保所谓后面的房间究竟是什么样的。他听到那后面有隐约的乐声。在敲了四下门之后,他推开了进来时推开过的那扇门。
他看见一只海嗣趴在自己的旁边盯着自己。他被吓了一跳,应激地一脚将里奇踹到地上。里奇发出一声哀嚎。
“【阿戈尔詈语】,你这【阿戈尔詈语】的海嗣为什么会在我床上!普朗克,你没教过里奇不要上床吗?!”
无人回应。
“普朗克?你在吗?”
他霎时间清醒了。普朗克消失,但里奇还在,这不正常。他从床上站起来披上一件衣服,在宿舍里踱步。他还没有完全清醒,以至于竟然踱到盥洗室试图在马桶中找到他。
他回到大厅中。刚才里奇被他用力一蹬撞到墙上,昏死在晾衣架下方,被垂到地面的衣服遮住,只有蓝色的尾巴露在外面。他现在正逐渐醒转。
“阿飞,你知道——”
“他去外面玩雪了。员工都到外面玩雪了。你看,窗外就有四个。”里奇将自己从地面上撑起来,从衣服下摆的丛林中探出头来回答格林迪。
“别开玩笑了。这里可是伊比利亚!这里哪会有雪?”
“今年乌萨斯的寒流很猛烈,吹到伊比利亚了。你去看就知道了。”抛下这句话,里奇咕哝着将窗打开一条小缝挤了出去。他在窗台上站稳,小碎步调整方向,蓄力后一跃而下。
“嘿,这是二…我累个……”
格林迪冲到窗边,瞠目结舌,以至于连大炎国粹都没能说完整。
曙光乍现。晨曦中,格林迪看见雪几乎和一楼的窗户上端平齐。靠近宿舍的雪层上有一个小坑,是刚才海嗣砸出来的。主要道路上的积雪已经被清除。稍远一点,大概六十米左右。几个穿着厚重棉衣的站点员工在厚实的雪地上挖出沟壑,垒砌城墙,用拳头大的雪球互相投掷。
格林迪本能地一偏头躲过了一个飞来的雪球。雪球飞进室内砸扁在墙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在他回头的时候,第二发雪球正中靶心,打在他脸上。冰凉的雪让他从残存的朦胧感觉中清醒。他用手抹掉脸上的雪,怒气冲冲地想要找出不知好歹的恶作剧者。但随后如雨点飞来的雪球终止了他的念头。一时之间,那扇窗户成了所有玩雪员工的集火对象。格林迪一开始试图将飞进室内的雪揉成球重新扔下去作为还击,但是猛烈的火力覆盖让他不得不关上窗子偃旗息鼓。
“【阿戈尔詈语】的普朗克。”他低声咒骂,甩干身上的雪水。他看清了第一个扔雪球的人,那正是他的室友普朗克。
确保身上干爽后,他穿上了挂在衣架上的棉衣,从二楼一跃而下,在空中华丽地侧转身三周半,学着大炎武侠片里的台词叫嚣着。
“大爷来也!尔等竖子速速领死!”
但他预想中的帅气落地没能实现。他像根萝卜一样扎进了雪层里,只有头露在外面。
“你是不是对自己的体重有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格林迪。”海嗣又出现了。海嗣显然仍在怄气,所以他没有任何帮助他或是找人来帮他的意思,甚至临走的时候还用蒲扇一样的大尾巴抽了他一下。
格林迪暴跳如雷,可是被埋在雪里的他只能无能狂怒。
2.
最后还是普朗克把他从雪里挖了出来,扶到了站点室内的公共休息室内。
“你…为什么….没叫醒我?”
“额,我看你在说梦话,什么要刺杀乌萨斯的皇帝实现共和,到北原深处和邪魔进行天王山大战,一拳打爆星荚——”
“停停停——我的…梦话,你…听到…多少?”
“嗯,从和某个叫弗拉基米尔的家伙拜把子开始,一直到像是毒药一样的绿色乌萨斯酒。前面的我就不知道了”
“啊——海洋啊!”
“冷萃咖啡,温暖一下身体。”巫妖的手短暂地消失了一阵,从亚空间中摸出一个保温杯递给他。这时他的源石技艺。
“你确定…要给我喝…这个…冷的?”
格林迪裹在毯子里,头发和耳羽湿溻溻贴在脑袋上,和一只掉进冰水里的羽兽一样狼狈。
“冷萃又不是不能加热。”普朗克的手保持着伸出的状态,等着格林迪接过保温杯。
“好,信你…”
普朗克的手一翻,保温杯消失了。
“哈,这个近景魔术已经老掉牙了,还是你给我解密的。”
他在普朗克的大臂下侧找到了保温杯。他哆嗦着旋开杯盖。琥珀色的液体确乎是热的,一股咖啡豆的香气随着白色的雾气弥散出来。他立刻认出是阿戈尔的咖啡豆,最顶级的那种。格林迪仰头,小心翼翼地啜着发烫的冷萃咖啡。
万古这时拖着一株冬青树吹着口哨走过。树的每一根枝丫都艰难地撑着雪块,在地上曳出一条白色的痕迹。他缓慢地将那株冬青立起,然后一屁股坐在二人旁边的一张单人沙发上,然后像是触电一样地弹起来。他担心身上的雪水会把沙发泡坏,而七号站点显然是没有闲钱浪费在这种事情上的。
“这是何意啊万古牢底?”
“呵,海里人。圣诞节知道不?”他哼了一声。
“怎么,不乐意见到我?”
“我现在心情不好,谁都不乐意见。每次过节最累的都是我们这些管活动的后勤,尤其是这次碰上伊比利亚千年难遇的大雪,原本就麻烦的运输更加困难,诶呦,我的腰啊……”
“来点儿?”
“不啦,我还有五棵树要运呢。二位再会!”
他吹着口哨离开。普朗克目送着万古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转角。
“晚上有节日宴会。有跳舞环节。你打算怎么整?”
“你呢?”
“我一个人!”他说这话时神色中带上几分自豪,仿佛bachelor的身份和这个词汇的另一个意思是同样值得骄傲的事情。
“好吧,乌诺。你真是没救了。”
普朗克显出困惑的表情。
“为什么?”
“能问出这话,你彻底完蛋了?”
“说啊!”
“你自己慢慢想吧。能想出来原因就有救了。”
格林迪留下一头雾水的普朗克,自行离开了,顺走了他的保温杯。普朗克坐在沙发上,绞尽脑汁试图想出答案,但这样的尝试注定是徒劳的。那答案不可能是冰清玉洁到连个桃色绯闻都没有的老巫妖,或是说年轻的老巫妖想得出来的。
格林迪在站点里晃悠一阵,又走到了雪地里。白色的厚重雪层让他联想到无暇的石膏。他突然萌生雕塑的想法。拜所受教育所赐,海洋里长大的阿戈尔人基本都有艺术细胞,会雕刻素描。他还没有想好要雕塑什么,但他雕塑的决心是坚定的,于是他来到了后勤处,想要“借”点工具。后勤处没什么人,他们全去装扮站点了,所以格林迪顺利地在仓库里找到了他需要的东西——鹤嘴锄,铁锨和十字镐。都是崭新的,一丝铁锈味也没有。他将工具藏在衣兜里,用普朗克教过他的近景魔术戏法骗过守卫溜出后勤处。这其实没有必要,因为守卫在认真地聆听不知谁人奏出的音乐。他来到雪格外厚重的站点一隅,着手构思他的大作。
他想到了桥。一座桥,一个声音在他思维深处嘶吼着这个短语。那是某个男性的嗓音,但具体是谁,他毫无头绪。在雪上雕出一座桥有些困难,因为这时的雪还没有冻在一起,强度很低,很难塑造出桥悬空的结构。尽管知晓很有可能这座预想中的桥会和他曾经试图在站点里完成的许多作品一样夭折,他还是毅然地开始用铁锨勾勒出桥的基本轮廓。在一片寂静中,铁锨铲雪的声音无比刺耳。空旷的洁白大地上只有一个人影像是农夫挥锄一样重复着铲雪的动作。为了能让雪桥屹立不倒,他决定不在现成的积雪上雕塑,而是自己堆砌一个坚实的雪胚,以那为原型雕塑。这会大大延长雕塑的时长,但他不在意。
“一座桥。”他心里的声音念叨着。
“一座桥。”他跟着念叨。
这样重复性的劳作像是非法药品一样,令人感到麻痹从而忽略时间的流逝,但不同的是,在进行这项工作时,格林迪感到实在的快乐。当格林迪将结上一层冰的铁锨插进雪地里支着身子休息,望着初具形象的大约一人高的半圆柱体雪坡时,他不由地露出舒心的笑容。但随后他的笑容消失不见,因为这时已然日上三竿,而他饥肠辘辘,口干舌燥。流出的汗洇湿内衣,让他十分难受,像是有人在他的身体和衣服之间塞上了冰块——当然,也很有可能是真的有雪进到他的衣服里面。他决定去整点东西吃,下午继续来。
走进站点,途径公共休息室,他看见死脑筋的老巫妖还在那里做着徒劳的尝试。他的灰发完全变白了——当他全功率思考时就会这样——而且像是触电一样乱蓬蓬的。他双手抱头,目光失神,光环耷拉在一侧。格林迪噗嗤笑出声来。他突然感觉普朗克就这样在别人眼中孤独下去也挺好,因为他自身似乎并不孤独。
“乌诺?”
格林迪走到普朗克背后推了他一把。普朗克突然消失在空气中——他被吓得躲到亚空间里了。约莫十秒,普朗克的黑色双目浮现在公共休息室,而后是被灰白发丝覆盖的脑袋和身体。他的工牌不见了,兴许是落在亚空间里的某个地方。这不是大事,他总能找到的。
“二楼?”
“二楼。”
3.
和普朗克分别后,格林迪回到施工现场继续当他的桥梁工程师。令人欣喜的是,他垒出的雪坡已经被冻得相当坚实了,用铁锨拍打会有邦邦声。他开始着手雕刻拱桥上的栏杆。他打算先把桥上的结构刻好,再把拱的空洞挖出来。他蹲在雪坡顶上,一铲又一铲,一凿又一凿,一镐又一镐地将围栏从桥面中凿出。他将那些挖下来的雪块直接扔到坡下。他不是一个讲究的人,更何况这个高度雪块砸不伤人。一通操作后,刚换上的衣服又被汗水濡湿。他满意地望着自己的杰作——用圆柱隔断的方正的雪墙——长舒一口气,而后又变得紧张起来。
要开洞了。
这是最后的步骤,也是决定成败的步骤。他希望能有人来帮自己一把,帮不帮得上忙无所谓。因为这样如果最后失败了,他可以埋怨另一个人,让他的心情好受一些。
“哇哦…”
一个声音响起。格林迪瞪大眼睛四下张望。四周空无一人。这时黄昏如雨飘扬,七号站点里的彩灯亮了起来。空气中飘扬着隐约的乐声。
“这里,向下看。”
他低头看见了里奇。海嗣站在雪上,抬头仰视着格林迪。
“你是来帮我的吗?”
“你认为我能怎样帮你呢?我连手都没有。”
“不能进化出来一双吗?”
“海嗣的进化是适应,而不是随心所欲的变化!你到底是不是阿戈尔人?!”
“开个玩笑。你怎么和乌诺一模一样?一点幽默细胞都没有。”
“能帮我拿瓶酒来吗?要是成了,我要喝点庆祝;要是没成,我要喝点抚慰我的心灵。”
海嗣将覆盖着白色外骨骼的口张开,开始干呕,直到呕出一个长条状的物体。
“卢瑟的。不知道是什么酒。”
“这…【阿戈尔俚语】你太棒了,阿飞。”
那是一瓶没什么特别之处的伊比利亚产的廉价蒸馏酒,但是这一充满仪式感的时刻为它赋予了无上的意义。这样的一瓶酒无疑是合适的。名贵的高卢酒对于格林迪这样的人和庆祝雪雕完成而言是一种浪费,而啤酒,在格林迪看来和白水没有任何区别。这样一瓶廉价的蒸馏酒和这个有些简陋的雪雕相得益彰,而且这样度数恰好的私酿酒(大约四十度)是很好的忘忧水,足以让他在酒精中飞离失败的现实。
他将酒瓶塞进棉衣里,而后开始着手挖出桥洞。
他成功了,干净利落。即使是阿戈尔最好的雕塑家来也不可能做到比这更好。当一个完美的弧度优雅地在桥身上伸展,冰雪的墙壁轰然倒塌,太阳刚好可以从在桥的另一边透过桥洞看到,仿佛是桥在凝视着这世界,也像是世界在为他恭贺。望着这景,他突然觉得有一种莫名的心悸感。他不想喝酒了。
他把酒瓶塞给里奇。
“你不喝?不是要庆祝吗?”
“留着给卢瑟吧。不需要了。回去参加派对吧,有更好的。”
于是海嗣变张大嘴将酒瓶重新吞了回去。
派对的氛围是浓厚的。这场雪给所有人都带了了一些变化——除了卢瑟。他总是那副乐呵呵的样子。
这让格林迪想起了普朗克曾经对乌萨斯雪的赞美。
姜齐地方的雪,像是大炎南方人一样生活得考究而慢条斯理,令人联想到一位幽居的隐士,年年岁岁一床书,每次出山都要使天下惊。他潇洒地来,恣睢地去,留下银装素裹的移动城市。萨米的雪暴戾而执拗,像是个失意的冒险家,在当地酒馆中像个皇帝一样地大嚼角兽肉,猛灌苔藓酒,知道面颊红肿眼冒金星。四肢张开躺在满是油污的地板上宿醉到天明。即使开春许久,也不见融化的迹象。南方萨米人以此招徕滑雪客,将成沓的钞票塞入腰包,建起双层或是三层的尖顶房屋和不知什么植物能够存活的苗圃,在温暖的源石暖炉前畅饮晤言。南北萨米的语言中,雪的词性不同。南方人的口中,雪是个阴性词;北方部族中,雪是个阳性词。萨米部落中,雪是他们一生的劲敌和挚友。他们用冰雪修建屋舍,喝冰雪融成的水,借助冰雪上的足迹来辨别其主人是猎物或是灾害。他们最终的结局是永久地沉眠于冰层之下——如果没有邪异的打扰。
普朗克这样评价时,带着不含恶意的轻蔑。因为当他过着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时,曾一年复一年地见证乌萨斯的雪,沿着亘古不变的路线,逐渐将乌萨斯的土地粉刷成苍白的颜色的同时用一种无形的强大力量改变生活的方方面面。初雪后,帝国理工理学院食堂里的乌萨斯酒是加了姜汁的(他不喝酒,所以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味道);自习室中源石暖炉的辉光是和蔼而明亮的;人们呼出的白烟是优雅的,俏皮地凝结在眉毛上。人们总是面带笑意的——感染者自然是另一番境况。每次说到这里时,普朗克总会显出含蓄的悲伤。
现在这场带着乌萨斯风味的伊比利亚的雪,让他切实感受到了普朗克所谓的强大力量。
sno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