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云笼罩下的岩湾镇,不时能听到闷雷声。海风掠过,更为这座沿海城镇捎来鲜腥。奈特双手搭在围栏上,仰望着矗立在海边岩石间的灯塔。塔的顶端射出的光芒指引着未归的航船,提醒着他们:这是家的方向。
这不是奈特第一次见到灯塔——他已经在诸多沿海的城镇间游历过。但这并不能够冲淡一位年轻人对灯塔的好奇与痴迷,他曾在跟随老师学习至高之术之余,借用能及的资源找老于此道的人们了解了这光明之塔的运作模式:源石发光装置辅以精巧的灯光扩大器,加上专业人员的操作和长久看守。数千座灯塔筑成伊比利亚漫长海岸线上的守望者联盟。
奈特已经决定,老去后就在任意一座里担任看守员。他想亲眼看看在这个黄金的时代,夜晚海边,由光明切割出的纵横交错的航线;各处宏伟钻井和海上堡垒的灯火荧荧;那些个比白昼还要明亮的夜晚。他想要成为备受尊敬的“光明守护者”中的一员。
收起眼中的憧憬,他转过身去。哪怕是厚厚的云层也掩盖不住孩童的活力。在因即将下雨而变得沉闷的空气里,仍能听见他们的嬉戏声。他望着眼前光景,不自觉地露出了微笑。
“喂,那边的黎博利!今天是涨潮的日子,你站的地方过会儿可能有危险!往回走一点!”奈特循声望去,是一位斐迪亚老妇人,虽然满头苍苍白发,但声音却显得中气十足。他朝着妇人的方向微微颔首,并向她走去。
“看这天气,快要下雨了吧,您为什么还不回屋里头避避呢?”他抬头望了望天,而后问道。
“嗨呀,我家老头今天一早就出去打鳞了,到现在都还没有回来!你看看这鬼天气,他要是还在海上,风浪不得把他连人带船掀进海里啊!”妇人显得很着急,右手呈拳状轻敲了下脑袋,绕开他直奔海滩。
奈特快步上前,伸出手拦住她:“等等,您老不是说快要涨潮了吗,这样毫无防备地去可能会有危险。况且您的老伴在海上,很难和他取得联系。您要相信他见天色不好就会赶回来的。要是您老实在不放心,那我代您去看看,好不好?”
“自家事怎么好意思麻烦你呢,”她摆摆手,“我自己去。你别看我一把老骨头,真要逃起命来速度可是一点不会慢。我知道死老头的习惯,就在近海捞捞,过去吼两嗓子,他肯定能听见。”
奈特见她如此坚持,便不再阻拦,只是提醒道:“那您注意安全。”他站在原地,直至妇人的背影完全从他视野中淡去。
淅淅沥沥的雨连成雨幕,叫人看不清远处的风景,只有屹立在海边的灯塔依旧显眼。轻纱为小镇陇上了一层清冷。奈特站在街边商店的屋檐下,眺望着妇人离开的方向,他有些后悔这么轻易就放她走了。但此时后悔也无事于补,只希望他们两人能够安全到家。他轻叹一声,闭上双眼。
来了。是潮水涌上沙滩,摩挲粒粒细沙的声音。在奈特听来很美妙。但似乎又有哪里同平常不一样,就好像是有什么黏滑的东西在拍打刚来的潮水。也许是些倒霉的鳞兽被冲上了海滩吧。不再去想,他转过身,准备回客栈。
有什么在空气里划过的声音、有什么被刺破而后砸落在地上的声音传进他的耳朵。不响,但作为黎博利的他却听得清楚。划破空气,那是剑被挥动的声音。是什么人在用剑?在向什么挥剑?
奈特顿住脚步。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去一趟海滩。
浓厚到令人作呕的鳞腥味令奈特不禁皱了皱眉。越是靠近沙滩这股气味便越冲鼻,这令他笃信,海滩上肯定有鳞兽之类的东西。那挥剑?是有人在宰鳞兽?他走着,隐约见到海滩上的人影。
远际闪电划过天宇,照亮了灰蒙蒙的云,也照亮了眼前的场景。他看到,挺立着的男人手持的剑上串着什么,而他脚下,满沙滩都是那样的东西。那东西状似奈特所见过的菊花,“枝干”处呈靛蓝色,“花蕊”处散发红色光芒。生息与剑锋被一同自它内部抽离。它缩紧,放开,瘫软,淡黯。它蓝色的血从身体的缺口处喷出,鳞腥也随之弥散开。液体钻进细沙,并在沙上留下了海的颜色。
这是谁?这些是什么东西?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奈特怔在原地。兀地,他被耳边的炸雷所惊醒。那个男人正向他走来。随着男人的接近,奈特认出了他身上的服饰。他的身份不言而喻。
“审判官大人。”奈特恭敬地低下头。
“公民,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黎博利审判官的声音沉稳而又充满威严。他打量着奈特,瞥见了他背着的迅捷剑:“剑士?但你帮不上忙。回去吧,越快越好。”
“大人,我很快就走,但是此前能否问您几个问题?”
“问。”
奈特指了指不远处:“您有没有见过一位斐迪亚老妇人?还有,请问这些是什么?从哪里来的?”
“截止目前,没有见过。它们叫恐鱼。是从海里来的。”审判官皱了皱眉,似乎察觉了什么,转过身去,“你可以走了。”
奈特苦笑一声:“那也得看它们让不让我走啊。”
它们如同潮水,再一次涌上沙滩。它们前进,虽然无有所谓列阵,但给人以莫名的秩序感。目所能及是红光一片。奈特从背上取下迅捷剑,并将之从鞘中抽出。他上前两步,与审判官并肩。
“在下请求与您一同作战。”他摆开架势。
“注意安全。”话音还未落,审判官已冲上前。
奈特轻笑一声,跟了上去。
二人手中的剑划着黄金比例的圆弧;不断有恐鱼在这华美而又致命的剑下被割裂。但它们悍不畏死,它们只是上前,如艺术的狂热爱好者一般甘愿踏入这充斥着美感的领域。
月不知何时拨开了厚重的屏障,静静将纯白的目光投向沙滩上。
奈特的呼吸节奏稍显紊乱,但握着剑的手依旧平稳。刺穿面前最后一只恐鱼,在确认它死透后收剑,他转头望向审判官。属于审判官的战斗早在悄然中结束,他已旁观多时。
他大步走来,毫不掩饰话语中的欣赏:“剑士,你很不错。”
“您过奖了。”奈特此时没有心思理会夸奖,他只想快点把剑身上的粘稠物洗去。
审判官看着奈特蹲在不远处一脸嫌弃地将剑身在海水中搅动,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他对着那年轻的身影道:“感谢你今晚的协助。回去好好地休息吧。”
奈特站起,将勉强清洗干净的剑插回剑鞘。他转过身,对上审判官的目光。
“伊比利亚公民应尽的职责。如果没有什么事,那在下先行告退。Que tengas un buen día.1虽然今天剩下的时间也没多久了。”
审判官拄着剑站在原地:“最近沙滩上恐鱼经常出没,要小心。”
奈特笑着点了点头:“感谢提醒。”
审判官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轻叹道:“今夜还很长呢。”
他提了剑,朝着与奈特相反的方向迈开脚步。
他不只有一片沙滩需要守护。
翌日早晨,奈特跨出客栈大门。预想之中的刺眼并未到来,他虚着眼抬头望天。云层较之于昨天显得更厚,以致阳光未能穿透。岩湾镇的天气是越来越糟糕了,也不知道家乡那里怎么样,他如此想到。
他拿出通讯器,连上熟悉的频道。嘟嘟几声接通后,他迫不及待地开口:“¡Hola2,好久不见了老妈!”
通讯器那头传来女性充满笑意的声音:“¡Hola, gentuza!3现在在哪里了?”
“在岩湾镇,最南边的一座小城。这边天气不太好,云积得老厚老厚了,一看就是马上要下雨的样子。老家天气咋样?”
“大晴天。内陆可是好几月没下雨了。地里的庄稼都要旱死哩!”
“啊?那么严重吗?那要不咱搬到沿海来住?这里江河啊多的是,灌溉水源保证充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