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下去你会建立一座地上的城市,”他看着天空中无数悬浮的岛屿,想象着那些出生在外环区的平民终其一生都只能用排剩下的劣质汽化源石处理液启动那套唯一能让自己苟延残喘的生命监控系统。他听到Edith静静地对他说,“你不该再做梦了,Friaz,那不是你现在生活的地方。”
于是Friaz醒来,恍惚间梦中传出遥远而剧烈的震动声,像是密集的建筑群轰然崩塌。
透过涂着一层保温涂料的暗色玻璃向外看,整个医疗设施内的绿植依然保持毫无变化的生机盎然。寒檀木,又或称察帕特云杉,作为极北地区少数几种能够长期生存的针叶林植物,一年四季都保持不变的常绿状态。然而很少有人知道,察帕特云杉可能是泰拉大地上目前已知寿命最长的植物之一,年复一年地扩大树干的生长轮直至其本身腐烂——然后它的主根系会在死去的树干上长出新的树干。就像忒休斯之船,Friaz望着那几棵大概刚刚五六米的幼年云杉想。
“我建议站点主管从外面带来的,”一道略带迟疑的声音补充,“大概只有松科的树种能适应这种地方。”
“现在的站点主管是谁,Petrov么?”Friaz转回视线,意料之中地发现Edith不知何时又靠在门边,正顺着他的目光盯着窗外愣神。
可能是亮金色短发的原因,Edith埃拉菲亚种族的特点总是格外显眼。那对有四个分叉的长角据说有提高感知自然的能力——在Edith身上就表现为对任何聚焦于她的关注格外敏感,即便双方相隔几百米。她一直避免这个天赋困扰到别人并对此闭口不谈;待在这的早些年里,Friaz很少看见医疗部工作时间中她不那么沉默寡言地穿梭于病房与主诊室的背影。阳光下Edith的柔和的脸庞总是让Friaz想起刚刚解冻的、蜿蜒向着南方流淌的耶尼斯河,最终汇入温暖的海湾。
萨米的气候学非常简单,只分漫长的冰期和短暂的汛期。大概三个半月后,会有一段为期两周的温度提高,像是诸神不经意间捡起这个大地边缘的孩子以降下幸福的预兆。
Edith很快从走神的状态恢复,看向醒来的病人:“Petrov三年前就离开了。新任站点主管来自炎国,一座叫云墨的城市。”
一切都不一样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离开了太久,却仍然以为「基金会」这扇门永远向他打开。他如此自私地希望门内的那些人和事永驻于他离开的瞬间,直至他想明白关于「它」庞大、精密、冰冷又毫无痕迹的存在那天为止。
“所以Petrov……”
“‘乌萨斯人终会回到他们的故土。’他是这么说的。我发现你们都差不多,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突兀地消失,然后成为一种被后继者束之高阁的符号。就像他最喜欢的那句话:没有谁真正离开不谁,这片大地的运转方式从未失效。”Edith表情恬淡,看上去只是简单地重述记忆,“Petrov之前给「观测者」OBSERVER议会写了封信,除了交代站点事项和项目进度外,大意是希望「基金会」放弃中立法则干涉泰拉目前局势,但不出意外地被拒绝了。这大概是他离开的直接导火索。”
Edith的总结清晰明了,他不想自讨没趣,所以一直保持沉默。不过他想辩驳两句,比如自己和Petrov向来不对付,互相看不顺眼的两个人很难说有什么共同点。那个乌萨斯男人的礼貌和谦逊使很多人忽略了他的出身,无法把一名天才数学家和幅员辽阔的冻土帝国相联系。Petrov的修养不是一种基于贵族礼节的虚伪,只有少数了解他的人才明白那是真实且锋利的人格——一种习惯性的防御,他可以对任何人保持相同的温和语气,却无人真正可以扭转他心中坚持的想法。Friaz很早就明白了这点,他不喜欢这种无声无息的固执,就像一座漂浮的冰山。
“讲讲别的。关于新任站点主管的事,越多越好。”半晌,Friaz开口道。
Edith眼神闪烁,发问脱口而出,就像演练过数次的台词:“你想重新留下来?”
“至少在解决那个‘梦’之前我都得待在这里。之后取决于他们现在能否接纳我,更直接一点地说,取决于观测者议会的态度和「Base-01」现任站点主管的影响力。没有牺牲大到不能接受,议会是最明白这一点的。只要我存在让议会重新启动「唤醒」计划可能性的价值,那么过去就随时可以翻篇,无论是多少人的尸骨倒在了这条道路上。”
光芒从亮起再到黯淡熄灭,Edith微微偏头,无声地笑笑,放弃了心底的某个念想。她并没有肯定他关于议会的论断,语气不置可否:“没有牺牲大到不能接受,也没有背叛小到可以容忍。你离开过基金会一次,在某些人眼里那并不是符合基金会法则的行为。”
他没说什么,因为这是事实。当初他因为不能接受基金会的理念一走了之,如今更加难以定义回到这里的身份。记忆追溯领域的首位研究者?反对基金会理念的伪善分子?或者不自量力的平庸失败者?Friaz不知道,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过这些了。
“那都是我自己的事。我会说服议会。”Friaz明智地调过了这个话题,“说回新任主管。”
“我不知道离开基金会的日子里你有没有去过炎。但你应该知道,炎国可能是基金会了解最少的地方。这有很多原因,但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岁相」。根据目前了解的信息,曾经的‘神明’,并未料到会出现这种自然情况下的概念化实体。这中间发生了某些变故,不同于那些所谓的后天形成的“精神意志”,基金会对此了解甚少。现有的猜测表明岁相的十二份碎片很可能有着‘神明’们未料想的生存方式,不再依附于普通的现实物理存在而是转为社会系统概念的一部分,并朝着不同方向演化出特质。”
“食信者?”Friaz挑了挑眉,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不太一样,但有些微妙的相似。”Edith摇摇头,“如今可以确定十二岁相碎片并非全部具备自我意识,但其中苏醒最早的「朔」却已经发现了上述的部分捷径,开始着手布局——民间传说中凡‘对弈’相关的内容总有一个类似他形象的年轻男子出现,这无疑是几百年草蛇灰线埋下的伏笔,他发明并传播了这一娱乐项目。同样的,所谓「年铸兵甲」、「黍育五谷」,岁相的代理人们已经共同绑定了炎国本身。有些东西是无法用暴力杀死的。”
“‘神明’们也没有想到。”
“是啊。他们留给了这片大地什么?深海中前往狭隘进化之路的格式塔思维类群,静滞在避难所中徒留绝望的墓碑,能够摧毁星体和泰拉未来的封闭武器程序,随时会让坍缩-现实扭曲降临的亚空间星门……”Eidth说着笑了一下,颇有黑色幽默的意味,“有时候我觉得泰拉存在至今蛮不可思议的,这算什么,强人择原理吗?”
男人并不自然地避过了作答,可想他曾经不止在对话中采用这种僵硬的手段:“你偏题太严重了,Edith。”
“……好好好。新任站点主管——仅仅对你而言,大概被上面视作与岁相有着直接相关的少数个体,见他一面你就能知道为什么。云墨这座城市位于京都「百灶」的东侧,临海冲积扇平原,他自称从小长大在那里,真假未知,毕竟我也没有调动档案的权限,莫约三十来岁,按计算的话刚好是魏彦吾去往龙门不久。精通气象学和天体物理,他统称之为「星算」,以及部分模因学的知识;比Petrov强一百倍的管理能力和行政处理方案,大概率以前是管人出身的。说实话我不太明白他怎么会来这里,除非他有观测者议会的背景。就这些,Base-01的各位都还挺喜欢他的,我建议不要想着正面对抗以证明你现在那点微不足道的自尊心。”
“你多虑了。”Friaz回应,“另外,你忘了说他的名字。”
“纪清微。”Edith在纸上写下,“其实我一直不知道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据说和炎国那边的信仰有关,不过炎好像并没有官方宗教,他看上去也不怎么像是会信教的人。”
病房里的男女沉默着,好像只要不出声,时间就会永远定格在此处。
“地上无法建立任何建筑。天灾、污染、异化……这本就是不可能的任务;数十年前也许可以,但如今的大地是禁忌之词,荒芜且一无所有。”有人对他说。
巨大的环围绕在空中大大小小的岛屿周边,像是一道高墙割出内外。钢铁森林矗立于岛屿之上,召示着它本身的地位。
“这是……未来?”
他看向远处,白色的塔愈发渺小,恍然间明白自己正在不断坠落。世界的映像破碎为分裂的镜面,失重感将把他带往地狱。
“这是未来,Fraiz。”有人对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