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机
我家有一台电视机。
好吧,“家”可能不是一个准确的用词。在我回忆里,住处的组成只不过是锌皮棚子和几块脏床垫罢了,挺符合词典上“贫民窟”的定义,至少父亲放在电视机上那本词典的定义是这样的。但我家的确有台电视机。右下角刻印的品牌说明了它的来历——或者说是它前身的来历——一个乌萨斯单词。“产量爬坡阶段产品,晶体管的,老却尚能饭,和我一样。”父亲这样形容。
它的初次登场却十分狼狈。发出一声呜咽,初次插电的它就没了动静,父亲捣鼓了好久都没搞好。“好吧,我也许还得带点零件回来。”拍拍身上的积灰,父亲补充道。
于是,后来几个月,我们家的日常就是在晚饭后看父亲用捡来的螺丝刀把它开启,替换一两个零件,然后再次开机。接下来的事情就像父亲爱买的彩票一样,没人能够预料:也许没有反应,也许是扬声器里有一次呜咽,最有趣的一次是电视机里冒出来一阵晶亮的粉尘,染了父亲一身黑。我们那天笑得很开心。
终于,父亲把最后一块元件带回后,这个乌萨斯产——也许现在没法这样说了——的电视机终于能够正常工作了。父亲把旋钮从左到右旋转了一遍,把所有能收到的信号做上位置标记。
那个旋钮不久就成为年幼的我的宝库。父亲从别家搜罗来的天线总是不稳,导致表上的频道半数以上不经过父亲调整天线角度只会有一片雪花,但这反倒成了我探索媒体世界的一个契机。天线角度不同时收不到已标的信号,但常常收到意料外的信号啊!有时只有声音,有时也有画面——也像父亲周五必买的彩票一样,充满未知。也许上一个频道还在认真讨论经济投资建议,下一个频道就是经典老剧的再次重播;上一个频道还在向你推销骑士装备,下一个频道就又成了来自大地另一端的情景喜剧。说起来好笑,成天节目没几个,只有长长广告的频道反而是我的最爱,也许是因为我喜欢闪动的图像和夸张的语气吧。到现在我还记得当年我最喜欢的马克叔叔(还有紧随其后的马可伯伯)的广告词。
也许生活里的随机性是守恒的吧,随着我发现越来越多的宝藏频道,父亲带回的晚餐种类却越来越少。从一天一换到三天一换,从“带培根回家”(还是如那本词典所言)到带黑面包回家。同时,父亲抢占我电视时间到情况也越来越多见了,而且他总是盯着卡西米尔新闻1台看。在这种时候,我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呆呆地看着父亲被电视机照亮到老脸,胡茬满面,皱纹丛生。
直到有一天父亲没有回来。
天线没人能够调整,时好时坏。我把旋钮扭到新闻1台,却只能在模糊的信号中抓住几个冰冷的卡西米尔语:“感染者法案……生效……大规模的……”。电视机丢失了信号,一片雪花。我盯着雪花变化,觉察到自己好像也丢失了什么,成为了大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