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yieth

天空阴沉得有如冻硬的黑啤酒,显出将雨未雨的压抑感,阴冷潮湿的风刮过列夫巷的路牌,摇出嘎吱嘎吱的锈蚀声。巷子里的路人皆行色匆匆,唯独这个乌萨斯青年缓缓踱步。

他手里捏着一张泛黄起皱的名片,走到一家家店前,站定端详,又低下头,窘迫地辨认着名片上模糊的字迹。显然他初次来到这条切尔诺博格老城区的巷子,尽管他竭力去寻找每一户的门牌,但这是徒劳的——在漫长的无人在乎的岁月中,列夫巷与其他老城区的建筑一样,腐朽得连门牌都几乎脱落殆尽。

终于,在一家书店门前,他停下了步伐。说它是一家书店显然是一种过誉。没有招牌,没有装潢,未上漆的破门板间,一阵令人窒息的霉味书味油墨味透出来。青年迟疑许久,才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推门快步走进去。四下打量,店内布置得相当简单:书,书架,前台,前台一个貌美的姑娘。

那青年礼貌而勉强地笑笑,然后轻咬下唇,用颤抖的手将名片递给姑娘。后者扫了名片一眼,先是流露出大为惊疑的神色,随即肃然起敬地指着最角落的书架:"恕我失敬了,像您这样年轻的可真是不多见哩。白熊先生已经在里面等您许久了,快请进去吧。"

青年这才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取下书架上连着的几本书后,他伸手转动暗处手柄,墙上立刻显出一道暗门。
“抱歉先生,万分抱歉,我到底是来迟了,没想到这里也会是阿撒兹勒1之一”。青年不无赞许地搓手:“隐秘至此,难过乌萨斯纠察队怎么也找不到我们的组织。”

被称为白熊先生的老人只是微笑着脱下眼镜,低头用袖口随意擦着,他的嘴却在雪白的胡子中若隐若现:“呵呵,谨慎是一种美德嘛……叶克多啊,我安排你的工作,认真考虑过了么?”

“当然,只是我仍然……”

“你害怕乌萨斯纠察队?”老人已经擦好了眼镜,他镜片下折射出锐利而狡黠的目光。

叶克多局促地说:“您误会了,我绝非推卸责任,也不想辜负您的厚望。只是以为论资历,前辈们比我老道的多,就连最最起码的医术,我都一窍不通——您亲自来安排我工作……”

“那么,你其实是担心自己无法胜任。”

“正是,我不明白,一个十七岁的学生能在何处发挥出作用。”

“别急嘛,你就先来谈谈,在你的印象里,阿撒兹勒的医术是指什么。”

“是足以遏制矿石病发展的奇妙技术,这我已经见识过了。”叶克多的眼中,似乎有两簇火苗在舞动:“我们借此给乌萨斯的感染者送去希望!”

“那就完完全全错了。”老人平静地回答“我们虽能抑制矿石病,却不能根治它。强壮的感染者是感染者,机智的感染者是感染者,长寿的感染者还是感染者,在帝国的官僚势力眼中,他们并无区别。”

“现实是,即使我们人为地延长了他们的寿命,他们也会在寿终正寝前被军警的棍棒打死,或者被抓去极寒的矿场做苦力。”

“阿撒兹勒真正的医术,在于教会感染者生存之道。教会他们如何掩饰感染的特征,教会他们如何坦然面对自己,教会他们如何行贿,甚至教会他们如何利用帝国官僚机构之间的掣肘,在夹缝中安然无恙地生活——医治人生,才是阿撒兹勒真正高明的医术。”

老人把上半身倾斜,靠近叶克多耳语“组织初步推测出你的源石技艺,我们认为你有潜力成为高明的医者,这是我几次关注你的原因。”

“啊!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没有特殊源石技艺2的感染者。”语气中已充满惊喜。

老人抽出一张羊皮纸递给叶克多,但见纸上密密麻麻地画满了黑点。“我们来做一个测验。这是在古泰拉剧作家荷谟遗物中复原的一张手稿,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要第一反应。”

“省略号。很多省略号。”

出现了一段意味深长的沉默,白熊首先打破了僵局“我想知道你的依据。可能你不知道,荷谟死前曾坦言自己一生的收获全寄托在这张图上,百年来无数人为了破解这张藏宝图中的秘密争辩不休,甚至大打出手。”

“呃,您就当我瞎猜的。大概因为您提到了荷谟。以前在看书的时候似乎看到过她——好像是被称为‘晦涩悲剧家’的那位。书上说到荷谟出生于一个刀匠家里,从小热衷写作。后来凭借改编自己的悲惨生活由默默无闻转入一夜爆红,时人戏称她‘刀架子’。然而荷谟最终在纸醉金迷中迷失了初心,不再关心质量与读者的期待,最后众叛亲离。她的一生堪称最讽刺的悲剧。结合这张图吧,满满的省略号,很符合荷谟谜语人的文风。可能荷谟临终前潘然顿悟,却又无话可说。只能借省略号这种方式表达自己无尽的悔恨与叹惋,可谓言有尽而意无穷。不过话说回来,荷谟死前的遗言书上倒是没提过。”

“那是肯定的,因为她是我的先辈。她说这段遗言时房间里自然只有我家族的人,困扰了我们家族几个世纪的问题啊。”白熊感慨道。

“又得罪您了,瞧我这嘴……”

“无妨,这更证实了我们的猜想,你的源石技艺和语言相关。确切地说是对文字和口语具有控制力与敏感性,目前停留在识别复杂语句的表意层面,但还可能具备创造暗示性文字模因3的能力,后者绝对是值得开发的。这应当属于精神类源石技艺的范畴。这种源石技艺有其独特的存在方式,你自己可能都意识不到它已经发动了。现在你明白自己在文学方面的过人天赋从何而来了。”

“原来如此,但我坚持认为我对文学的热爱是天生的,这与源石技艺无关。我不接受自己是受了技艺的催化才选择文学创作——至少我以为我是有自由意志。”

“我赞同这点,那么现在我们来谈谈你的新工作:写作。我们希望你能够用你的文字唤醒沉睡于噩梦中的乌萨斯。你需要与其他成员同行出诊,但不必亲身参与,旁观即可,把每一次的见闻用艺术化的文字记录下来,组织会设法发表它们。”白熊将一枚硬币塞到叶克多手中,那是一枚印反了乌萨斯双头鹰图案的错版币。“这是识别的信物,从今天起,你就是阿撒兹勒的正式成员了,另外……”

与白熊先生谈罢已近傍晚时分。叶克多临别前还是没忍住问白熊先生,既然有了技艺,自己有关荷谟的无心推论究竟正确么,白熊却苦笑着摇摇头,回答说不重要了,旧事就让它过去吧。叶克多问接头姑娘借了本诗集便告辞。

他信步走出老书店,心底的疑虑早已一扫而空。白熊先生的话语犹在心头回响,而他不无期待地想象着阿撒兹勒的未来。

一场雨已经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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