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在水

久浪无靖。大海不是只有沙滩,还有渔民们。朝夕相处的大海很会放贷——今天为了大鱼出海,明后天或许能在丧宴上见到大鱼。

这里不是萨尔贡那样富饶的雨林,也不是受天灾庇佑的汐斯塔。所以出渔是必要的——生活而已。

而且,伊比利亚已经失去了过去。

海洋很不祥,带来了繁华再摧毁它。剩下的残渣让人们长眠于此,却做不了千秋美梦。

海洋其实只有上面是蓝色的,不管在什么天气下看,黑色才应该是海洋的主色。

几艘渔船在海面上,然后蓝天遮住白云,剩下海天一色的黑。


回去吧,萨德彼斯这样想。

他别开了衣服上的扣子,拿出最后一袋钱,交涉许久后终于谈妥了一艘船。

这里是伊比利亚境内,但没有伊比利亚的意思——相当于一个偏远又靠海的村子吧。

四下或许称不上繁华,人来人往也称得上熙熙攘攘。虽说是边远的渔村,大道却干干净净。零零星星的树排布着渔村的景,大大方方地立在宅后。

一面跟着船的渔家去领船,一面打量着左右。店铺里的客家和掌柜哈哈大笑,旁侧的孩子好奇地打量着自己,后面的母亲将他拉回去又骂了几声。

“走这边咯,这样就不用过那些后厨咧。”渔人顺势拐入侧巷,然后回头招呼。

萨德彼斯的精神有点恍惚。

“……避开那些还没死透的海城……”

……如果经过了半死不活的地方,自己的归途就显得不伦不类了。

渔人又喊了两嗓子,阿戈尔才回过神来,快步跟上,身后隐约有孩子好奇的目光。

从侧巷拐出去,其实就可以看到海景了。远处倒是有一些渔船,日光洒落在看起来湛蓝的海面上,光斑粼粼,甚是好看。

毕竟是小路,泥泞是必然。但是除去落脚的地方,路旁的色彩也不单调——倒不如说是此起彼伏的色谱。

所以,从来就像野花一样——并不耀眼的渔村只要有人,便是生机勃勃。

习惯了独行的人很难拾起路途上的时间,所以眨眼之间就已经来到码头。当然,此时恰是渔期,停在码头的船寥寥无几。

萨德彼斯提出要单独出海。

远处晴空万里,渔人虽然疑惑,但也并没有出海的顾虑。所以渔人提出同行,以免风不调,葬了这个旅人,被他拒绝了。

“去哪里吗?我不知道。”

渔人上了年纪,已经过了好奇的时候了,不过萨德彼斯撒了个谎这件事是不会改变的。

别过头去看向大海:尽管跳动的日光很晃人,最吸引他的仍是黑色——他知道他要到哪里去。

他把披着的兜帽解下,却在这时过了阵长风。白色的头发被吹散开来,风衣拉拉扯扯,不过本该裹着左手的衣袖,也随风舞动。

沙滩金黄,而且相当干净。推船入海,海水不可避免地轻触他的肌肤。他皱起眉头,干脆直接闭上眼睛,细细品味。

有一只手慢慢搭上他的肩膀,他回头,什么都没有。

是谁呢?好怀念,但好像还不能想起来。

到底是谁呢?


慢慢地往深处划去,远远地看向渔村,直到看不见。

太阳已过午,海面起起落落。当然看不见任何同行的渔船,一望无际的蓝色平原顺着船颠簸,环绕着海浪的细语。

萨德彼斯放下心来,直接躺在了船里。

潮湿的船板有咸咸的味道,难以言明的,介于安心与焦虑之间。他有点艰难地再起身,他不想太早进入那种感觉。

周围已经暗了下来,萨德彼斯看向天空,惊恐地看见了星星。他有点庆幸趁早起身了,在这里躺着会失去对时间的感觉。

还好群星璀璨,船上足够明亮。萨德彼斯坐直,也不愿意去管船接下来会往哪里,反正最终都会回去。

拿出随行的日记,来陆地久了,慢慢忘记了自己的曾经。

忘记的东西可不少,扉页已经模糊,费了好大的劲才看清楚上面娟秀的汉字:

水不会哭泣
等待着成雨
相遇的孤独
再没入大海

“亲爱的……”

水波绽开,又归于平静。

黑色的长发却仍能照见星光,青丝拂动,在眼前散开。

晴空的蓝和大海的交融荡漾出的颤动,随着泪珠从脸颊上滚落。

拂过黑发下的脸,也划破红瞳后的心。


静静地靠在船边,头痛欲裂。

和大海一样蓝的眼睛扑闪着,黑发的菲林望着搂着她的爱人。

“我很担心你……”

萨德彼斯摇摇头,却不自觉抱得更紧。

黑发间的清香细细渗出,似乎夹杂着海的味道。在夜空下,萨德彼斯想起了两个称得上是故乡的地方。

不过,不管是哪里,他都已经回不去了。

“自从我死之后,你就变成这样了呢。”

忒拉戈蒂想轻轻别开盖住阿戈尔赤红眼睛的白发,却是徒劳。萨德彼斯颤抖了一下,然后用仅剩的右手替妻子梳理好自己的面容。

“我还记得,上次这么做还是在炎国的时候。”

忒拉戈蒂轻轻放倒身体,躺在萨德彼斯的怀里。白皙的手搭在萨德彼斯的右手上,细细抚摸。

这个夜晚安静的出奇,只有两双眼睛仔仔细细地看天上的星星。

“那本日记,你还收着呢。”

“……”

“扉页的寄语……现在你懂了吗?”

“嗯。”

“不是哑巴就多说话,我真的特别特别想和你说话。”

“嗯,我也想。”

哈哈哈,两人都笑了起来。不知不觉间,萨德彼斯的脸上多了两道泪痕。咸腥腥的泪和着海风吹拂,然后溃如决堤。

“别哭啊……你不是不会哭吗?”

“我偷学的,你死之后。”

“你应该是,不想让她看到吧?”

“你就是她,你已经看到啦。”

红着鼻子的阿戈尔笑的很灿烂,仿佛回到了妻子还活着的时候。

“……我是她吗?”

“我的挚爱,忒拉戈蒂。”

“你,你知道我不是她……”

“对,你也是海嗣。”

“所以……”

“我投降了。”

“……我可以离婚吗?”


他们慢慢打开日记,一篇篇读下去。

“你还记得在龙门遇到我的时候吗?”

忒拉戈蒂捻着书页,突然问道。

“”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现在已是五更,尤其黑暗的漫天繁星也静待黎明。

“你不后悔吗,成为我们?”

“你以海嗣身份说这话吗?我不喜欢,最后还不如给我点梦境一样的念想。”

“我以你老婆的身份说这话,你已经把我当成她了,所以我就是最后问你一下。”

“你就是她。”

“……真拿你没办法。”

忒拉戈蒂用她不存在的双手贴着萨德彼斯的脸,慢慢贴近。

“我在你的灵魂里,我什么都知道。你用你的灵魂保存我的碎片,所以我都知道。”

忒拉戈蒂用力搓了几下。

两人对视。

船已经飘到了海嗣的领地,周围的生物纷纷看着归群的同胞。

东方已经吐出一片鱼肚白,大海里开始长出明亮的天空。

他们自然而然地相吻,从相遇到终生。泪水纵横,说不尽,道不明。

恍惚间,径直落入了水里。

最后的天空留着一抹亮色,沉进水里的赤色眼睛。

背井离乡两次的旅者,随着泪痕消失在海水里,回到了新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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