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袤的乌萨斯冻土上,一处不知名的矿场。在这里,冬天永远不会离去。
“叶莲娜,对不起…”
“矿石病人是没有任何选择余地的,你也一样….你的孩子也一样。”
“结局是一样的….或许这样也是一种解脱。”
成群结队的矿工们在雪地上逐一排开。随着握刀的士兵们走到他们身后,一些感染者跪地求饶,还有一些趁着士兵眼神不定时试图逃离。不过这一切都是徒劳。很快,冷风裹挟着浓郁的血腥味,夹杂在漫天的雪花中,染红了这片雪地。
他冰冷的右手紧紧握着一根木签,这木签上的黑纹在月光下泛着死亡的气息。那个男人崩溃了,他发疯似的嚎叫起来,将所有痛苦与不甘倾泻在吼声中。周围的士兵们不再多言,只是机械般地挥刀砍下……
咔嚓。
男人的血在黑色雪原中弥漫开来,最终浸染了那片月光影射下的尘垢。霞一般的鲜艳中.仿佛映衬出暗红色的光芒——如同死去的太阳。
抽到黑签,便是死亡。
这无非是乌萨斯士兵们在矿场最无聊且最残忍的恶作剧,但他们乐此不疲。西北的雪原上,坐落的矿场数不胜数,那里的矿工们无一例外会染上矿石病。士兵们犯下的罪行,最终只会在坍塌的雪尘里被藏匿、掩盖——谁又会无趣到揭露安澜雪流下的黑暗呢?或者说,谁又会在意感染者的死话?
“新来的……”为首的乌萨斯军官转过身去,“你把尸体处理掉!记得要快!”
“……长官!这……”密不透风的面罩下传出了稍显稚嫩的声音,在寒风里微微发颤。长官似乎看出了年轻士兵的心思:“不需要怜惜他们,”他在沾染血色的雪原上迈出几步,满不在乎地说道:“你的那点仁慈又能干什么呢?呵呵……新兵蛋子就是新兵蛋子。”
“我不明白……”年轻的士兵抬起头,任由雪花轻轻落在她的面罩上,融化,好像……泪珠一样。她无数次目睹了这样的屠戮,心中充斥着迷茫与恐惧,到头来也只能参与到其中吗?
长官冷冷地看着她。“哼,别把仁慈浪费在死人身上!”他走到年轻士兵面前,右手狠狠指着她的脸:“有这功夫还是担心你自己的将来,会不会和他们一样吧!新兵!”
不需要她这个小人物的仁慈来融化冻土。
自己只是一个新兵。呵,确实。
她无言,绕过长官,旋即与几个老兵将尸体抛入早便挖好的深坑。堆积在旁的土堆,也被用以快速填坑。很快,除却与雪白格格不入的泥土外,一切如常。
对于感染者的尸体,士兵们不得不花上一番功夫。既要避免自身被传染,又要保证将之快速转移,避免成为新的感染源。随后尸体会变成粉尘,湮灭在雪层下。不过所幸这批感染者的感染程度并不深,加之从未透支过源石技艺,否则短短十秒内便会化作传染性极强的漫天飞尘——若如此,在场者将无一幸免,将都会感染上矿石病。
士兵们的脚印渐渐消逝在漫天飞雪里,一切的行踪都被掩盖。幸存下来的矿工们被士兵带回矿场,继续开采矿石。
毕竟,这片吃人的大地从来只是默不作声地注视着兴亡轮回。这无关乎对象,无关乎年纪,无关乎善与恶。就算是孩子们——这希望的象征,终究也无法逃离被摧残的命运。
“喂!你这个家伙,赶快跟上啊!”
一名乌萨斯士兵驱赶着矿工们,却发现有一个小女孩落下了队伍。“给我快点!难道你活得不耐烦了?”
女孩洁白的秀发丈量着雪的寒意。
“叶莲娜!”同行的孩子叫道。可是,任凭他如何呼唤,那个女孩仍固执地立在原地。雪花纷纷将幽深的月光折射到她的白发上,在夜色下愈显凄清。
五年前,她失去了她的父母。而如今,她的祖母也离开了她。
宛如雪花一般逝去,是他们的最终归宿。
“看来有家伙想挨打了。”
长官冷冷一笑,扬起手中的鞭子,其在清冷的月光下,闪烁着骇人的红光。
“走不走?”
漫天雪舞间淡淡勾勒着女孩的身躯,而直接暴露在寒流中的耳朵,仿佛已被蒙上一层霜雪,却仍然固执地昂首,盼望雪落的一瞬。
“还挺有种!”
飞雪凛冽间,洁白的耳朵终是支撑不住,很快便松散下去。
“啧,这就晕过去了。”长官将视线从蜷缩在地上的女孩移开,“前面的队伍继续前进!还有不从的,就和这小鬼一样,丢到雪地里自生自灭!”
叶莲娜的意识彷徨在幽冷的雪原上,听着脚步声慢慢远去。自己要死了吗?死了也罢。自己的亲人被诬陷成感染者,如今他们已经故去,她还有活下去的意义吗?
这片大地又有什么可以留恋?
她在昏迷前又听到了脚步声,那么的清晰,仿佛真的有人来到她的身旁。不过她猜测,这一切应该是梦,弥留之际的梦,她并不会真正地醒来。
……
年轻的士兵抱起女孩,在雪地上留下一个又一个深深的脚印。
在这片孤原上,流年静逝,没有火,没有光。白雪常年停驻,让土地上弥漫着毛骨悚然的寒意——或许这便是让监工们疯狂的根源。于是他们以杀人为乐,肆意屠戮感染者。他们口口声声要讨伐“感染者的罪恶”,然而真正需要净化的,只有他们自己荒诞变态的心理。
矿场上的生活麻木着矿工们,对于像机械般工作的他们而言,两天的时间很快流逝。
雪原上一处不起眼的仓库里,已经昏迷了两天的女孩堪堪转醒。
“你觉得我活下来的意义是什么。”
叶莲娜坐在破旧仓库的一角,抬起头望向年轻的士兵——她刚刚摘下了厚重的头罩,正用右手抚平了一头散乱的短发。然后,她对上了叶莲娜清澈的目光。
“我……别问我,”她连忙摆手,“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你很可怜,所以……”
叶莲娜愣住了。旋即她似乎想到了什么,苦笑了起来:“不过,还是谢谢你救了我,姐姐。虽然,我不清楚我该怎么面对身为感染者的命运……”
年轻的士兵望向叶莲娜的笑容,只觉心如刀绞。在那一瞬,她仿佛明白了什么。
“我知道了。”
她看向叶莲娜,“在这里,我只会堕落下去。我的同伴们和我,在父母的强求下参军,因为对于我的父亲来说,加入乌萨斯军队是光宗耀祖的事,是代表我接过了他的事业——尽管我是个女生。”
“前几天,我的同伴参与了屠杀。”她说到这,却是再也吐不出一个字了。叶莲娜走上前去,借着微弱的光线,见到了她青涩的脸颊上落下一行泪水,宛若雪花融化后的清流。
“他们……他们将自己的郁闷和愤怒,发泄到了感染者身上!”她说罢,戴上了面罩,似乎不想让叶莲娜看到她流泪的样子。后者沉默许久,忽然抬头看向她:“姐姐,你快离开这里吧!”
“不行。我走了,你……还有很多感染者……都会无辜地死去。”
“我会好好活着的;他们是我的朋友,也会一起活下去的。”叶莲娜坚定地说道,“你也要好好活着!姐姐,你要找到你的理想啊!等到你成功了,我们约好,在一个地方重聚!”
“……”
“快走吧!这是姐姐逃出去的最好机会了!”
“我明白了……你一定要活着。”
“我会的。”她笑着,笑得凄凉,笑得释然。
门被轻轻合上,飞进来的几片雪花也在仓库里融化成水渍,水中燃着烛光。在烛光里,晃动着女孩的脸。叶莲娜根本没有想过遵守诺言——一个年轻的士兵,没必要在一个将死之人身上浪费时间。她应该在最美好的年华,去寻找属于自己的道路。
叶莲娜无力地倚靠在仓库的一角。她看着天花板上漏下的水滴,渐渐在地面上汇聚成一小滩水渍。她就这么等待着,等待着自己的结局。
“这里有个仓库!进去看看。”
“嘿,有个小家伙呢!”
一阵寒流窜入仓库,将残存的温暖一并带走,叶莲娜不禁打了个寒颤。听到士兵们的声音后,她缓缓闭上了眼睛。她知道,自己已经失踪了两天——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她必然会被打上“逃跑”的标签。对于逃跑的家伙,士兵们向来都是“就地处决”。
不过,她坦然接受。
“哼,来了一群假扮博卓卡斯替的小鬼,就吓得他们四处逃窜。这下可好,矿工们全跑散了!到头来还得我们给他擦屁股。”士兵愤愤不平,走向前去,也不管是生是死,举刀劈去。
另一个士兵突然阻止了他。“等等,现在劳动力紧缺,那边也找不到多少活口,估计都冻死了。更何况上头有命令,能抓活的就抓活的。那群饭桶办事不利,长官还在乱军中被斩杀,监工们气得暴跳如雷。我们如果杀了她,也得不到好处;到时候空手而归,也得挨一顿骂!”
“所以,留她一命?”
“嗯,她还算有价值。”
并非大难不死,乃是生不如死。
叶莲娜低下头去,沉默不语。渐渐地,“滴答,滴答……”本来已经消失的滴水声再度响起,只不过愈加急促。
冷风常驻于乌萨斯冻土,这个幅员辽阔的帝国却容不下感染者的存在,苛刻的政治态度让西北冻原成为无数人的墓穴。很快,矿场的青壮年所剩无几,只剩下了老人和孩子。
于是监工们打算抛弃这座矿场。在两个月之后,他们将把剩下的感染者赶到矿场中去,然后将矿场炸毁。相信借助于积雪,这份往事将永远沉积在不见天日的冻土之下。
可惜,叶莲娜似乎等不到那天了。
11岁时,她抽到了黑签。
沐浴在寒风里,她破败的灰衬衣尽显单薄。她的一头长发披挂下来,承载着几朵正在融化的雪儿,很快便化作水汽弥漫,无人可见,却又漂泊在人们的视线中。她身边的两个士兵交头接耳,或是在咒骂这寒冷的冬,或是施与轻佻的怜悯,半开玩笑般可惜这个精致的女孩。
叶莲娜跪在地上的双腿已然麻木,她习惯了冬,习惯了生死,习惯了灭亡——她从没想过她能幸存下来,甚至在对那位士兵做出严肃的承诺时也一样。她明白作为感染者最后的归宿——化为尘土。
“嘿,这样的小家伙可还不少……,真是的,无论活着还是死去都是麻烦。”
士兵掏出一根烟来,猛然想到火是不可能点燃它的,于是悻悻放回口袋中去。“*乌萨斯粗口*!这鸟天气!”
“省省吧。”另一名士兵狠狠碾着地上的积雪,刺骨的冰冷骤然席卷全身。他跳将起来,咒道:“去年那家伙做了逃兵,顺利走出雪原,害的我们被长官痛骂了一顿。本来上个月就该调离出去的,结果还要等一个月!真是该死的家伙!”
叶莲娜抬起头。
“如果光是逃走还好,*乌萨斯粗口*,那家伙之后可是闹出大动静!她和一些人劫持了一批运往这儿的感染者,口口声声说甚么‘拯救’‘义不容辞’。据说还是那位……这下可好,咱的‘威名’传遍了乌萨斯!”
叶莲娜一怔。
“呵呵,总有些人把自己当成所谓的大英雄。”士兵啐了口唾沫,“有谁会在意感染者的生死呢?哈哈哈,我觉得死神会感兴趣!对于他来讲,肯定是越多越好啊!”
“别磨蹭了。”另一位士兵明显不耐烦起来,“在这样下去,迟早被那位发现,到时候我们可就完喽!解决掉她,马上回去!”
“知道了知道了。”
举起的乌萨斯弯刀闪烁出女孩的面庞,白得透亮,白得纯洁,一如炎的宣纸。
“感染者,感染者的宿命只有死去吗……如果明明知道自己的结局,却还要努力活下去,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和她的约定……”
“我父母的冤案……”
“还有,很多像我们一样的感染者,像我们一样的被压迫的人……我的朋友们,一起成长的朋友们!”
一年前,在霜雪中晕染开的橙红,曾经为她带来过短暂的柔光。
如今,她内心的坚冰内部开始瓦解。只不过,冰层外是骇人的黑暗,她只能依靠冰层将自己包裹,与可怕的世界决裂。然后,抱着渺小的希望,等待日出。
“我还不能死。”女孩喃喃着。她艰难地抬起头,空中飘渺的雪花儿融合在朦胧的视线里,如蝶,似羽,若有若无。
如瀑般的发丝上缀着几朵雪,晶莹间,金属的光芒在闪烁,刺破了这唯美的雪舞。
士兵猖狂叫着:“小家伙,告诉你吧!那些小孩有一半会被屠杀——黑签可是有很多的哦!嗯,听这个惨叫声,已经开始了吧……”
雪愈落愈烈,使这天地间唯有白色荡漾。
“你也和他们在地下相会吧!”
利刃落下。
止。
然后刀断,炸开漫天的碎屑。
广阔的茫然中闪过一丝锋芒,竟折射在半截刀面上,将叶莲娜四周的雪尘尽数席卷开去。四散的雪尘掀起了阵阵冷风,以叶莲娜为中心,挟裹几分刺骨的寒意,扩散开一圈又一圈的波澜,一如蜻蜓点水时的层层纹路。
士兵惊恐的眼中反射出一头银丝。
他们被冻住了。
叶莲娜身边的空间缘因骤降的温度而极度扭曲,一头洁白的长发沐于风中,散漫开来,像朝阳下的雪花,于最后化为水汽的前一瞬,绽放开震悚眼眸的白。
雪尘渐渐消散,一如流动的白色烟火,安静地逝去最后的华丽。
她带有三分柔弱的脸庞直面寒风。
她的眸如若冰洁的晶石。
她长长的耳朵傲然散发着霜气。
她的双臂浸染在浮动的寒芒中,白皙且柔弱。
雪原诞生了她,并孕育着她。她融入了这片忘不了的土地,并且在很久之后,这片土地会成为她锋利的意志,会成为亡语中的残念。此时此刻,她身体的寒意甚至超过冬天本身。
“快上!杀了她!”
大批的士兵涌向她。叶莲娜很想释以术式回击,然而冰凉的身躯只能供以一次源石技艺的透支——她还是改变不了什么。
士兵们将叶莲娜团团围住,却无一人敢举刀相向。
“小心这家伙用诈!”
“快,快叫弓弩手!”
她没有力气了。蒙着浅浅雪尘的睫毛缓缓颤抖,但她察觉不到寒冷——她已经融于寒冷本身。
“呜——————”
号角声带来了死亡的气息。士兵们听闻,纷纷露出恐惧的神情。
“是那位!那位来了!”
“我不想死!”
“博卓卡斯替!是他,是他和他的游击队!快逃吧!”
叶莲娜顾不上了。她听到四面八方都传来喊杀声,看到鲜血溅到不远处的雪原上,顺着泥间的缝隙侵染整块大地。她想起了曾经感染者们,曾经的朋友们,也是如此般倒下。支离破碎的记忆飞速拼合,最终定格在一对男女身上——她的父母。她多么希望,父亲能够飞奔而来,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把温暖传递给她。
可惜,她的父亲已经化为尘土。她也终将如此。
“爸……爸……”她轻吟着,她渴望着。
她幻想着温暖流经她的血管,身体里的血液正随着温度而鸣动。但是当她试图伸手抓住这份温度时,一切又恰到好处地如泡泡般破灭,只留下她一人沉浸在寒冷的暗潮中。原来这只是一年前年轻士兵所留给她的暖意,她却一直记得那短暂的时光与短暂的温暖,尽管她身体的温度还在急速下降。
“我……终究无法感受到温暖吗。”
“爸爸……”
叶莲娜开始做梦,她梦到父亲将她紧紧搂住,温暖的双臂让她昏昏欲睡。她不想睡着,不想失去这种转瞬即逝的幸福感。于是她开始感到寒意,旋即她的身体渐渐有了知觉。“或许,这是将死前的回光返照吧。”她幻想着,空中也许还倾泻着雪花,无情地落在她的身上——即便离开,她也想要漫天雪舞为她举办一场葬礼。
女孩的身体渐渐恢复,她却笑着闭上了眼睛。不过很快,她的耳朵竟然可以听到声音了。失去意识前,她隐约听到了一句话:
“别睡,别睡!抓住爸爸的手!我的女儿……你要坚持住!”
她下意识地回答道:“爸爸!好冷,不要……不要离开我。”
白色的睫毛静静地徜徉于风雪间。
冬临
